下午五点半。沈知意在傅宅门口下车。
城东半山。路两边种的全是香樟,树冠大得把路灯都遮了一半。傅宅不是那种暴发户别墅。灰白色外墙,院子里有一棵老桂花树,车道上停了两辆车。没有镀金大门。没有刻着姓氏的石头。
傅行舟站在门口等她。深蓝色衬衫,袖口的扣子没扣,往上卷了一道。跟昨天在树下头见面那回不一样。昨天是碰头,今个是开战了。
他看见她。点了下头。"走吧。"
她跟上去。俩人中间隔了一个拳头的距离。安全距离。
推门之前,他顿了一下。"里头大概七个人。我妈,我姑,我姑父,他们儿子。加上我爸。"他顿了顿。"准备好了吗。"
"好了。"
进门。
客厅大得很。玄关右手边是个红木博古架,上头摆的不是古董——几本科普杂志,两座科研奖杯,一张傅建民跟某位领导握手的合影。
一个五十出头的女人从沙发上站起来。短发,穿一件深紫色开衫,笑容来得飞快可到眼眶之前被急停住。傅建民的妻子,傅行舟的母亲。
"这是沈知意。"傅行舟说。
啧。
"来了啊。路上堵不堵。"
"还好。"沈知意把路上备好的月饼递过去。提前让方圆圆她妈带的那盒。
四指并拢,拇指托底。跟她昨晚练过的接茶杯手势一丁点不差。
沙发另一边坐着傅家大姐。傅建民的姐姐。比弟弟大三四岁,烫了一头小卷,穿一件鲜红的宽松衬衫。沈知意进门的时候她那双眼睛从她脸上扫到鞋子,又从鞋子扫回来。
"坐坐坐。小沈是吧。"嗓门大得很。"在哪儿上学呢。"
"东安大学。新闻系。"
"新闻系——"大姐拉长了音。"那以后当记者啊。挺好挺好。我弟弟也是东安的吧。"
"是。"沈知意微笑。
"你们怎么认识的。"
"朋友介绍。"
"哪个朋友?"
"妈。"傅行舟从厨房门口探了个头,"茶呢。"
傅母已经端着茶盘过来了。白瓷茶杯,杯沿薄薄的。沈知意伸手接:四指并拢,拇指搁在杯沿下边。端稳。身子微微往前倾,别低头。
——王冠会掉
"谢谢阿姨。"
傅母看了她一眼。嘴角的位置变了一下。表出那种"我先不做结论"的度量。
客厅沙发上还坐着傅家大姐夫。一个六十出头、头顶微秃的男人。全程没说话,只在沈知意进门时抬了一下手。角落里还有个年轻男生在打游戏。大姐的儿子,二十出头,戴着耳机,从头到尾没往这边扫一眼。
然后楼梯上响起脚步声。
不是皮鞋。是家居拖鞋踩在实木台阶上。每一声之间隔得匀匀的。不快,不慌,不会出错。
沈知意右手无名指蜷了一下。
傅建民从楼梯拐角走了出来。
跟那天走廊上那回不一样。今儿个他穿的是浅灰色居家衬衫,没打领带。鼻梁上那副银框眼镜换了玳瑁纹的。整个人比上班时柔和了一个度。可他看人的方式没变。盯一眼。移开。又盯一眼。
他从楼梯口走到客厅中央。傅行舟站在沙发旁边——俩人中间隔了三四步,谁也不挨着谁。
"爸。这是沈知意。"
傅建民看着她。
一秒,两秒,三秒。
跟傅行舟昨晚料的分毫不差。
然后他笑了。嘴角往上走了两毫米,千锤百炼一般,停在刚好不会被当成"假笑"的位置。"沈知意。这名字有点儿耳熟。"
她的手搁在膝盖上。没握拳。拇指在食指关节上轻轻蹭了一下。
傅建民伸出手。她站起来,握手。不紧不松——傅行舟昨晚说过的。他手掌干燥,力度适中,可握着的时间比正常多了那么零点几秒。"新闻系不错。你们采写方向是哪位老师带的。"
"周教授。讲新媒体概论的。"
"周老师——"他点点头,"他的课上得怎么样。"
"上学期拿了良。"
"良——"他把这个字重复了一遍,不置可否。"现在的大学生能拿良就很好了。以后想做什么。"
"还没想好。可能做新媒体编辑。"
"编辑。"他又重复,把这个词放进嘴里尝了尝。
傅母从餐厅探出半个身子。"老傅,别一直站着聊。让人家坐下。"
"行。"傅建民在沙发上坐下来。他坐的位置正对着沈知意。客厅沙发的格局就那个位置对着客人,坐下以后把靠垫往后挪了一寸,让自已坐得更正。
"新闻系的学生平时都做些什么。"他端起茶杯。没喝。杯沿停在嘴唇前头。"整天写稿子?"
"采访比较多。这学期有一篇人物专访的作业。"
"采了谁。"
"生科院一个做植物病理的老师。一楼实验室的。"
傅建民杯沿停在半空。
停了差不多半秒。然后在嘴唇上贴了一下,放下。"一楼实验室。哪个实验室。"
"101。标本室旁边那个。"
"哦,老陈。"他笑了。这回眼睛也跟上了一点。"老陈做的东西扎实。你采访他,能学到东西。"
沈知意微笑。把茶杯端起来喝了一口。杯底在放下的时候磕了一下盘沿。声音小得很,让厨房里头的抽油烟机给盖住了。
桌上的对话接着往下走。大姐接过去问了她家在哪儿。傅母问她有没有兄弟姐妹。沈知意一个一个回答——爸爸在建筑工地,妈妈身子骨不大好,没有兄弟姐妹。所有的回答全是真话,没一句需要圆的。
"行了。"傅母起身。"吃饭。"
她走进餐厅的时候扫了一眼桌子。圆桌。九个人。傅建民已经坐下了——不是主位,是主位左手边。他把主位让给了大姐夫,姿态。
傅行舟帮她拉开了椅子。不在她旁边。隔了一个座位。
菜一道一道端上来。桂花鸭、油爆虾、清蒸鳜鱼、糯米藕、蟹粉豆腐。桌上的白酒已经开了——大姐夫倒了一杯,傅建民没喝,说他胃不大好。
"沈同学。"傅建民把筷子放下,"新闻系的学生,应该很会查东西吧。"
她筷子上夹的一块糯米藕在半空停了半拍。然后稳稳落在碗里。
"主要是查资料。查数据库。写专访之前要做背景调查。"
"数据库——"他点点头。"会用知网吗。"
"会。"
"查过什么。"
"查过一些生科院的课题。我们这学期写人物专访,要做背景调查。"
"哦——"他把筷子拿起来,夹了一块桂花鸭,搁在她碗里。
动作轻得很。筷子落进菜盘,夹起,搁到她碗里。全程不过两秒。可他的手腕从她视线右侧进来——那是他故意挑的路线。让她能看清楚他夹菜的手法。实验室里的手。签了四十七篇SCI论文的手。能攥住八百万课题经费的手。
"沈同学——"他把筷子放下,嘴角往上走了两毫米。"我认识你们院长。改天有空——来生科院坐坐。”
啧。
碗里那块桂花鸭还在冒热气。窗户外头的中秋月亮刚好从桂花树的枝丫中间露出来。桌上有人在笑。大姐在说什么学校食堂忒难吃。
沈知意低头把那块鸭肉夹起来,放进嘴里,嚼了嚼,缓缓咽下去。
“谢谢傅老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