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
大理寺诏狱深处。
浓重的血腥气与霉味混杂在一起。
大太监提着灯笼走在最前面。
我拢着黑色斗篷,脚步声在空旷的甬道里平稳回荡。
尽头处的甲字号重牢,隔着粗壮的铁栅栏,闹哄哄的声音传了出来。
沈耀双手抓着铁杆,正冲着外面的狱卒大喊大叫。
“瞎了你们的狗眼!知道我是谁吗?”
“我马上就是本科解元!我爹是当朝江州太守!”
“你们现在敢关我,等我爹的奏疏递进京城,我要把你们的皮全剥下来!”
狱卒手按刀柄,冷眼看他。
牢房角落,嫡祖母盘腿坐在一堆干草上。
她发髻散乱,却依旧端着当家主母的架子,转着手里的佛珠。
“耀儿莫慌。”
她声音透着股令人作呕的笃定:
“不过是那庶出贱女惹的祸。”
“等皇上查明真相,知道文章全是沈虞一人所写,自然会放我们出去。”
“你大伯在江州深得圣眷,定能保全我们。”
祖父拄着半截拐杖,连连顿地:
“家门不幸!养出这么个大逆不道的扫把星!”
“只要她乖乖在供状上画押认罪,把谋逆的罪名全扛死。”
“哪怕我们沈家吃点挂落,也能保住全族!”
我站在转角阴影里,嘴角勾起。
这群蠢货,死到临头还在做梦。
我迈出阴影,走到牢房正前方。
火光照亮了我的脸。
牢房内瞬间死寂。
下一秒,沈耀猛地扑到栏杆前,伸长手臂想抓我的衣服,面目狰狞。
“沈虞!你这毒妇还敢来!”
“你赶紧跟大理寺的大人们说,那三篇文章是你嫉妒我的才学故意陷害我!你快去把罪名认了!”
嫡祖母拄着拐杖站起来,拿出长辈的威严厉声呵斥:
“逆女!你还不跪下谢罪!”
“沈家赏你们一家饭吃,你竟包藏祸心!”
“现在就去画押,把你做的好事全认下来,若是连累了你大伯的大好前程,我做鬼也不放过你!”
大好前程?
我拉过一把狱卒搬来的木椅,抚平斗篷下摆,从容坐下。
大理寺卿顾长渊从甬道另一头大步走来。
他穿着从三品绯色官服,腰佩长刀,满身森冷杀气。
祖父一见来人,仿佛抓住了救命稻草,隔着铁栏杆连连作揖。
“顾大人!这便是那写反文的罪女沈虞!”
“我们沈家清清白白,全是被她蒙骗。”
“我大儿沈伯钧对朝廷忠心耿耿,您明察秋毫啊!”
顾长渊没有理会祖父。
他径直走到我面前,双手抱拳,深深行了一礼。
“沈姑娘。”
这三个字落下。
牢房内的空气瞬间冻结。
沈耀瞪大双眼,双手僵在半空。
嫡祖母手里的佛珠顿住。祖父的作揖姿势彻底僵化。
堂堂大理寺卿,主掌天下刑狱的从三品大员,居然对我这个涉嫌谋逆的庶出罪女行礼?
我抬手虚扶,声音清朗:
“顾大人,江州那边出结果了?”
顾长渊点头,转身面向牢房,从袖中抽出两份盖着朱砂大印的八百里急报。
“半个时辰前,江州急报入京。”
顾长渊视线扫过沈家众人,字字如刀。
“江州太守沈伯钧,贪墨盐税八十万两,私吞赈灾修堤款项。”
“更在其府邸地下查出违规僭越的私建金库。所用石料,皆为工部御用青麻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