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砚把老吴让进门,反手将门关上。
楼下还没生炉子,冷得像冰窖。沈砚点了油灯,昏黄的光照亮了柜台周围一小片地方。老吴没坐,站在柜台前,大衣领子竖着,帽檐上还挂着没化的雪。
“出什么事了?”沈砚问。
老吴从口袋里摸出一张纸,拍在柜台上。纸上写着几行字,是日文。沈砚认得一些,但读不全。
“日本人发的协查通报。”老吴的声音压得很低,“在租界内部秘密传阅的,我花了不小的代价才弄到一份。”
“写的什么?”
“他们在查一批‘不明来源的高性能武器’,说这批武器已经流入了上海周边多支抗日武装手中,对皇军构成了严重威胁。”老吴用手指戳着纸上的几行字,“他们掌握了部分武器的特征——枪身比制式步枪短、重量轻、射速快、精度高,还有配套的轻机枪,火力远超常规装备。”
老吴抬起头,看着沈砚。
“沈老板,日本人描述的这些特征,跟你手里出去的货,一模一样。”
沈砚没有说话。
“他们还没查到霞飞路17号,但已经在查了。”老吴的声音更低了,“他们在浦东安插了不少暗探,专门盯着各路抗日武装的装备变化。你上次给周恒昌的那批货,连着打了两场仗,日本人捡到了弹壳,拿回去做了比对,发现不是任何已知的军用制式弹药。”
“所以他们认为这批武器是从外国来的?”
“对。他们怀疑是苏联或者德国在暗中支援中国抗日武装,正在通过外交渠道向这两个国家施压。”老吴顿了顿,“但这只是明面上的动作。暗地里,他们的特高课已经在上海撒网了,专门查这批武器的来源。”
沈砚沉默了片刻。
“周恒昌那边,有没有被盯上?”
“目前还没有,但快了。”老吴说,“他连着打了两场漂亮仗,日本人不是傻子,肯定会在浦东加大搜捕力度。你最好让他先收手,换个地方藏一藏。”
沈砚点了点头。他昨天已经提醒过周恒昌了,希望他能听进去。
“吴爷,这份通报,除了你,还有谁看过?”
“就我一个。”老吴说,“我拿到之后直接来找你了,没给第二个人看。”
“多谢。”
“别谢了。”老吴摆了摆手,脸上的表情很复杂,“沈老板,我老吴在这条街上混了二十多年,见过各色人等。你做的那些事,我从来没问过,以后也不会问。但我得提醒你一句——你的摊子铺得太快了。”
“去年你也就跟三五条线打交道,今年一下子多了十几条。人多了,口就杂;口杂了,破绽就多。日本人现在还没查到你头上,是你的运气。但运气这个东西,吃不了一辈子。”
沈砚没有反驳。
老吴说的对。他的摊子铺得太快了。周恒昌、杜先生、北平的老魏、赵麻子的线、还有那些大大小小的散客——半年之内,他的客户翻了两倍多。每多一个客户,就多一分暴露的风险。
他需要收缩一下。
“吴爷,我记下了。”
老吴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把桌上的日文通报收起来塞回口袋,转身要走。
“吴爷。”沈砚叫住他,“那个通报上,有没有写他们查到了哪个程度?”
老吴停下来想了想:“目前还在查武器来源的阶段,还没有锁定具体的贩卖网络。但特高课的人已经在接触上海的几个大军火贩子了,想从他们嘴里撬线索。”
“那几个大军火贩子,知道我吗?”
“应该不知道。”老吴说,“你的圈子跟他们不搭界,你是做暗线的,他们是做明面的。但架不住日本人逼得紧,万一有人为了保命乱咬,谁也说不准。”
沈砚沉默了一会儿。
“吴爷,帮我盯着那几个大军火贩子的动向。不管谁被抓了、谁开口了、谁跟日本人搭上线了,第一时间告诉我。”
“行。”老吴没有犹豫,推门出去了。
天色还是黑的。
沈砚站在门口,冷风灌进来,吹得油灯的火苗东倒西歪。他关上门,靠门板上站了很久,脑子里把所有的线头和节点过了一遍。
周恒昌。目前最安全,但要让他收手一阵子。
杜先生。来路不明,能量极大,但暂时可靠。不过沈砚对他了解太少,这是一个隐患。
老魏。北平的线还没有正式接通,陈小七在等消息。
下线渠道。有三条,其中一条出了漏洞,导致货物流到了赵麻子手里。这条线必须切断,那个出问题的下线必须处理掉。
他在黑暗中睁开眼睛,走到柜台后面,从抽屉里摸出那个皮面笔记本,翻到标记着“下线”的那一页。三个名字,他用铅笔画掉了最下面的一个——就是在赵麻子案中出了问题的那个。
这个人,叫侯三。
侯三是南市的一个小混混,最早是沈砚一个老客户介绍来的,负责在南市和浦东之间跑腿送货。沈砚用了他一年多,一直没什么问题。但去年秋天开始,侯三跟浦东的一些人走得很近,沈砚已经有所察觉,暂停了给他的货。
没想到还是出了事。侯三虽然没有直接跟赵麻子交易,但他把沈砚的一个小客户的信息泄露给了赵麻子的人,那个小客户后来被赵麻子抢了,枪也丢了。
这是沈砚的失误。他不应该用一个背景不清的人跑这么久的线。
天亮之后,沈砚出了门。
他没有去酒馆,而是直接去了南市。
南市在老城厢以南,法租界和华界的交界地带,是个三不管的地方。这里鱼龙混杂,住着上海最穷的人,也藏着上海最见不得光的勾当。
沈砚在南市的一条窄巷子里找到了侯三的住处——一间低矮的平房,门板破了个洞,窗户用油纸糊着,透出一股霉味。
门没锁。
沈砚推门进去,屋里没有人。床上的被子叠得整整齐齐,灶台是冷的,看样子已经走了好几天了。
他在屋子里转了一圈,在床板下面找到了一张纸条。纸条上只有一句话,歪歪扭扭地写着:
“沈老板,对不住了。我走了,别找我。”
沈砚把纸条攥在手里,站了一会儿。
侯三跑了。
这对沈砚来说,既是好事也是坏事。好的是,侯三不会落在日本人手里,不会供出沈砚。坏的是,侯三跑了,沈砚没法从他嘴里问出更多的细节——谁拉他下水的?谁给他牵的线?赵麻子那边还有没有其他人跟他有联系?
这些都是潜在的破绽,现在全变成了未知数。
沈砚把纸条撕碎,扔在灶台里,用火柴点着了。看着纸条烧成灰烬,他才转身出了门。
回到酒馆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了。
陈小七不在,酒馆里一个人都没有。沈砚坐在柜台后面,把今天的经历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侯三跑了,这条线断了。断了好,省得他还要费心去处理。但侯三的跑路说明一件事——有人已经嗅到了风声。
谁给侯三报的信?
是侯三自已发现了危险,还是有人提醒了他?如果是后者,那这个人是谁?是沈砚这边的人,还是赵麻子那边的人,还是日本人那边的人?
太多未知数了。
沈砚揉了揉太阳穴,觉得有些疲惫。不是身体上的疲惫,是心累。这种暗处的工作,最折磨人的不是体力,是永远在猜、在防、在补漏洞。
他端起茶杯,发现茶已经凉了。正要起身去续水,门口的风铃响了。
他抬起头,看到了一个意想不到的人。
杜先生。
而且这一次,他不是一个人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