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
傅竞野攥着那张病历走出书房的时候,走廊里的灯只亮了一半,他的影子拖在地上,很长,很沉。
皮鞋踩在地板上发出沉闷的声响,每一步都像踩在淤泥里。他走得不快,甚至可以说很慢,因为那张纸捏在手心里,已经被汗水和力道揉皱了一角,而那上面写的每一个字他都看进去了,刻进了脑子里,再也忘不掉。
孕12周。胚胎发育正常。
正常。
他的孩子,在那个下午之前,本来是好好的。有心跳,有手脚,有还没长全的五官——什么都好好的。
走廊尽头传来孩子的哭声。
断断续续的,不是那种放肆的大哭,而是憋着憋着没憋住,泄出来一两声又赶紧收回去的那种。像怕被人听见,又实在忍不住。
傅竞野推开门,脚步顿在了门口。
安遥蹲在地上,一只手攥着糖果的胳膊,另一只手正拍在孩子后背上。拍下去的力道不轻,每一下都带着不耐烦的劲道,像是要把什么怨气都发泄在这几下拍打里。
糖果被她打得往前踉跄了一步,小小的身体晃了晃,差点摔倒。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整张脸都哭红了,小嘴张着却不敢大声哭,嗓子里发出断断续续的抽噎声,像只受伤的小动物。
“你就是不懂事!不听话!”安遥的声音尖利起来,手指戳着糖果的额头,把孩子的脑袋顶得一仰,“刚刚在书房门口你怎么不哭?你要是哭出来,你傅爸爸能不心疼吗?能不看你一眼吗?”
她越说越气,手指又戳了一下,“你就是没用的东西,养你干什么?”
糖果缩着肩膀,整个人都在发抖。眼泪流了满脸,嘴唇哆嗦着,眼睛里的恐惧像两汪深不见底的水。她嘴里小声喊着“妈妈,妈妈”,但那声“妈妈”喊得怯怯的,像是不知道自己喊出来会不会又挨一下打。
傅竞野站在门口,看了三秒钟。
那三秒钟里,他脑子里闪过很多东西。闪过戚眠抱着安安蹲在碎石子路上的画面,闪过安安说“妈妈不要哭”时憋着不掉眼泪的样子,闪过戚眠追着他的车摔倒在楼梯上又爬起来继续跑的背影——
闪过病历上那行字。
“够了。”
他的声音不大,但走廊空旷,这一声落下去,带着回音。
安遥猛地转头,脸上那层尖刻和厌烦还没来得及收干净,就那么半张着嘴,脸色青一阵白一阵,三秒钟后才挤出笑来。
“竞野,你怎么过来了?”她站起身,理了理头发,语气变得温柔体贴,“我就是在教孩子,小孩子不能惯着,该管的得管——”
傅竞野没看她。
他偏头,对身后跟着的保镖说了句:“把孩子抱走。”
他垂眼看着安遥,目光没有太多情绪,疲惫压过了一切。他弯下腰,把手里那个档案袋扔到她脚边。牛皮纸袋落在地砖上,发出一声闷响,袋口散开,里面的东西哗啦一声铺了一地。
病历。输血知情同意书。监控截图。护士的手写情况说明。每一页上都有签字、有时间、有清清楚楚的记录。
知情同意书上签着他的名字,但他从来没有签过。
安遥低头看到那张纸,脸上最后一点血色褪得干干净净。她嘴唇翕动了几下,没发出声音。
走廊那头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一个助理手里拿着一份文件,小跑着过来,看了一眼地上的安遥,又看了一眼傅竞野,语气公事公办。
“傅总,刚才收到的法院传令,是给这位安遥女士的。”
傅竞野接过来。
传令上的措辞正式而冰冷,写明了被告、原告、事由、起诉罪名。罪名那栏写的是——
蓄意谋害他人子女,致其死亡。
原告落款处写着三个字:霍承宴。
傅竞野捏着那张传令,指腹在那个名字上停留了几秒。他想起那天晚上,霍承宴从夜色里快步走出来,一把将安安捞进怀里,一脚踹在他胸口上。那个力道,那个角度,干脆利落,不像是一时冲动,更像是忍了很久。
他想起了戚眠靠在霍承宴怀里的样子。她没有挣扎,没有犹豫,身体靠着那个男人的时候是放松的,是信任的。而霍承宴擦她眼泪的那只手,动作很轻,像在碰一件易碎的东西。
那种温柔,他见过。很久以前,戚眠也曾用那样的眼神看过他。
安遥扑过来,双手抓住他的手臂,指甲几乎嵌进他的袖口里。眼泪瞬间涌出来,哭得声嘶力竭,脸上的妆花了一片。
“竞野,你帮帮我——你不能不管我——你不帮我我就完了,我彻底完了——你看在糖果的份上,看在这么多年我陪着你——”
他本来拒绝的话已经到了嘴边,但不知道想到了什么,沉默了几秒。
戚眠靠在霍承宴怀里的画面又闪了一下。
傅竞野慢慢点了一下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