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建明的脚踝在卫生所包扎了一下,又在家养了小半个月,才算能正常走路了。
这半个月里,苏建明像是变了一个人。
以前他是最嫌福宝烦的,嫌她抢走了奶奶的爱,嫌她总是跟在自已屁股后面碍手碍脚。可现在,谁要是敢说福宝一句不好,他第一个跳起来跟谁急。
事情要从那天说起。
隔壁李婶家的孙子狗蛋来苏家院子里玩,看见福宝抱着苏正国从省城带回来的洋娃娃,眼馋得很,伸手就想抢。
“给我玩玩!”
“不给!”福宝抱着娃娃往后退了一步,“这是三叔给福宝的,不给你。”
“小气鬼!”狗蛋急了,伸手就去夺。
福宝哪有狗蛋力气大,三两下就被夺走了娃娃,瘪着嘴就要哭。
就在这时,一个身影从屋里冲了出来。
“苏狗蛋!你敢欺负我妹妹!”
苏建明像一头小老虎一样扑了过去,一把从狗蛋手里夺回洋娃娃,顺势推了他一把。狗蛋被推了个趔趄,一屁股坐在地上,哇的一声哭了出来。
“娘!苏建明打我!”
李婶听到动静,从隔壁院子里跑过来,看见自已孙子坐在地上哭,顿时就火了。
“苏建明!你凭什么打我们家狗蛋!”
“是他先抢我妹妹的东西!”苏建明梗着脖子,把洋娃娃塞回福宝怀里,“福宝不给他,他就硬抢!抢东西还有理了?”
“一个破娃娃,玩玩怎么了?你们苏家的东西那么金贵?”李婶叉着腰,唾沫星子乱飞。
“就金贵怎么了?”苏建明寸步不让,“这是我三叔从省城买回来的,弄坏了你赔得起吗?”
“嘿你这孩子,怎么跟大人说话呢!”
两个人吵得不可开交,最后还是赵翠花出来打圆场,说了几句好话把李婶劝走了。
李婶走后,赵翠花看了一眼梗着脖子的苏建明,难得的没有训他。
“建明,今天做得对。”老太太说了一句,“妹妹被人欺负,当哥哥的就该护着。”
苏建明愣住了。
他本来以为自已又要挨训了,毕竟平时他跟人打架,奶奶总是先训他的。可今天,奶奶居然夸他了?
“奶奶,您不骂我?”
“你做对了事,奶奶为什么要骂你?”赵翠花难得地笑了笑,“去,给福宝把脸擦擦,刚才都快哭了。”
苏建明美滋滋地跑进屋去拿毛巾。
福宝抱着洋娃娃站在院子里,看着四哥的背影,咧开小嘴笑了。
从那天起,苏建明正式成为了福宝的“专属保镖”。
福宝去哪儿,他就跟到哪儿。福宝在菜地边看蚂蚁,他就蹲在旁边给她赶蚊子;福宝想爬门槛进灶房,他就跑过去把她抱过去;福宝要吃树上的枣,他就捋起袖子爬树去摘。
苏建国和苏建军看着弟弟这副“妹控”的模样,笑得直不起腰。
“建明,你不是以前最烦福宝的吗?怎么现在成天跟个跟屁虫似的?”苏建国打趣道。
“谁说我烦她了?”苏建明梗着脖子不认账,“我那是逗她玩呢。”
“逗她玩你把她的糖都偷吃了?”
“那……那是尝尝味道!”
“尝尝味道你一颗都没给她留?”
“我现在不是还给她了吗!”苏建明从兜里掏出两颗水果糖——那是他用自已攒了半个月的零花钱买的,全给了福宝。
福宝接过糖,剥了一颗塞进嘴里,腮帮子鼓得像只小松鼠。另一颗她犹豫了一下,又递回给了苏建明。
“四哥也吃。”
“哥不吃,哥就是给你买的。”苏建明很有男子气概地摆了摆手。
“四哥吃嘛。”福宝踮起脚尖,把糖往他嘴边送,“四哥和福宝一人一颗。”
苏建明被她弄得没办法,只好张嘴接过了那颗糖。
糖很甜,他心里更甜。
他想,以前那个跟福宝抢糖吃的自已,简直就是个混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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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正国在家住了十天后,接到了连长的电报,让他提前归队。
“部队有紧急任务,我得马上回去。”苏正国把电报递给母亲,脸上带着歉意。
赵翠花虽然舍不得,但也知道军令如山,没有多说什么,只是转身去灶房给他煮了一碗面,卧了两个荷包蛋。
“吃完再走。”
苏正国坐在灶台边,大口大口地吃着母亲煮的面条。面很筋道,荷包蛋煎得金黄,是他从小吃到大的味道。
“妈,我之前跟您说的跑运输的事,我想好了。”苏正国放下筷子,“这次回去,我就打报告申请退伍。连长那边已经同意了,退伍手续办完,我就回来。”
赵翠花沉默了一会儿,才说:“你想好了就行。家里虽然不富裕,但也不缺你那点退伍费。你要是真干运输,妈支持你。”
“谢谢妈。”
“别谢。”赵翠花摆摆手,“你只要记住,出门在外,多长个心眼。还有——”
她顿了顿,声音低了下来:“福宝跟你说过的话,你都记着。那孩子说话有准头,她说让你天黑慢行,你就天黑慢行。别不当事。”
苏正国认真地点了点头。
他吃过早饭,背上那个军绿色的背包,准备出发了。
福宝不知道什么时候醒了,光着脚从屋里跑出来,手里攥着一样东西。
“三叔,这个给你。”
她张开小手,手心里躺着一颗奶糖。包着红蓝条纹的彩纸,已经快被她手心的温度捂化了。
“福宝……”苏正国蹲下来,看着小侄女认真的模样,鼻子有点发酸。
“三叔带着这个,天黑黑的时候吃。”福宝奶声奶气地说,“甜甜的,就不困了。不困就不会撞到山山了。”
苏正国把她抱起来,紧紧搂了一下。
“好,三叔记住了。”
他把那颗奶糖小心翼翼地装进贴身的口袋里,转过身,大步流星地走出了院子。
不敢回头。
走出村口的时候,他终于没忍住,回头看了一眼。
晨光熹微中,母亲抱着福宝,还站在院门口。
福宝冲他挥着小手,清脆的声音远远传来:
“三叔——慢慢开——”
苏正国深吸一口气,仰起头,让眼泪倒流回去。
转身,大步走向了通往公社的土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