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正国回到部队后,立刻打了退伍报告。
连长姓周,是苏正国当兵四年的老上级,也是推荐他去省城跑运输的人。周连长看了他的退伍报告,没有马上批准,而是把他叫到了办公室。
“正国,你真的想好了?”周连长递给他一支烟,“你在部队表现不错,再过两年提干不是问题。现在退伍,可就什么都得从头开始了。”
“连长,我想好了。”苏正国接过烟,却没有点,“当兵是好,但不能当一辈子。我想出去闯闯。”
“行,有你这句话我就放心了。”周连长笑了笑,从抽屉里拿出一张名片递给他,“这是我表哥的名片,他在省城开了个运输队,现在正缺人手。你去找他,就说是老周介绍来的。”
苏正国接过名片,郑重地道了谢。
退伍手续办了将近一个月。等所有程序走完,苏正国揣着四百多块钱的退伍费,坐上了去省城的长途汽车。
省城比他想象的还要繁华。
高楼大厦鳞次栉比,马路上跑着各种颜色的小汽车,路边的商店橱窗里摆满了花花绿绿的商品。苏正国在部队里也算是见过世面的人,可站在这座城市的大街上,还是觉得眼睛不够用。
他按着名片上的地址,找到了周连长表哥的运输队。
运输队在城郊,是一排临街的两层小楼,楼下是办公室,楼上是宿舍。院子很大,停了五六辆大货车,有解放牌的,也有东风牌的,还有两辆他从没见过的外国车。
运输队的老板姓杨,叫杨德胜,四十出头,剃着板寸头,说话嗓门大,一看就是个闯过江湖的人。
“老周跟我说了,说你在部队是开车的好手。”杨德胜上下打量着苏正国,“我这儿的活不轻松,跑长途,有时候一趟要走好几天。你能吃得了这个苦?”
“能。”苏正国回答得干脆利落。
“行,先试试。跟着老李跑一趟山西,来回三天。跑下来了,咱们再谈待遇。”
苏正国当天就跟着队里一个老司机出发了。
从省城到山西大同,全程将近一千公里。老李开白天,苏正国开晚上,三天下来,人困马乏,但苏正国硬是咬着牙挺了下来。
老李回来后跟杨德胜汇报:“这小伙子行,技术扎实,肯吃苦,还懂修车。在路上的时候车坏了,我正愁呢,他三两下就给修好了。”
杨德胜满意地点点头,当场拍板留下了苏正国,月工资六十块钱,跑一趟另算出车补贴。
在那个年代,六十块钱一个月已经是高工资了。苏正国没意见,当天就搬进了运输队的宿舍。
跑运输的日子很苦。
省城到各地的路况参差不齐,有的路段是柏油路,跑起来还算舒服;可更多的是黄土路和碎石路,颠簸得能把人的骨头架子颠散。夏天驾驶室里热得像蒸笼,冬天又冷得像冰窖。有时候跑长途,吃住都在车上,几天几夜洗不了澡,整个人臭烘烘的。
但苏正国从来不叫苦。
他把每个月工资的大半寄回家里,只留吃饭抽烟的钱。他知道家里还有弟弟妹妹要上学,母亲年纪大了,光靠大哥在生产队挣的那点工分,日子过得紧巴巴的。
他想攒钱。攒够了钱,自已买一辆车,自已跑自已的运输。
到那时候,他就能让母亲过上好日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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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正国跑运输的第一个冬天,遇到了他人生中最惊险的一趟。
那是一九七九年腊月,离过年还有不到十天。队里接了个急活,要送一车年货去陕西汉中。平常这种跨省的活都是老司机接,可那天队里老司机都有任务在身,只剩下苏正国一个能跑长途的。
“正国,这趟活你去。”杨德胜把单子递给他,“货主催得急,年前必须送到。路不太好走,有一段盘山路,你小心点。”
苏正国接过单子,看了眼路线:从省城出发,经陇南入汉中,全程六百多公里,有一百多公里是山路。
“行。”
他当天下午就出发了。
一路上还算顺利,第二天傍晚进入陕西境内,开始走盘山路。
天开始飘起了雪花。先是细碎的小雪粒,打在挡风玻璃上沙沙作响,后来雪越下越大,鹅毛般的大雪片纷纷扬扬地飘落下来,能见度越来越低。
苏正国打开雨刮器,放缓了车速。
山路弯弯绕绕,一边是峭壁,一边是悬崖。雪越下越大,路面开始结冰,车轮碾上去吱吱作响。
苏正国全神贯注地盯着前方,不敢有丝毫大意。
天色完全黑了下来。车灯只能照出前方十几米的路面,再远就是白茫茫一片。雪已经积了厚厚一层,路上的标线完全看不见了。
就在这时,他脑海里忽然响起了一个奶声奶气的声音——
“三叔,天黑黑的时候,要慢慢开车车哦。”
是福宝。
苏正国的手指不自觉地握紧了方向盘。
他想起了出发前母亲给他拍的那封电报,上面只有四个字:天黑慢行。他想起了那颗已经放化了的奶糖,现在还装在他贴身的口袋里。
他本想连夜赶路的——货主催得急,早到一天就多一份奖金。可不知为什么,福宝那句话一直在他脑海里转。
“慢慢开车车……慢慢开车车……”
苏正国咬了咬牙,在路边找了一处稍微宽敞的地方,把车停了下来。
不走了。等天亮了再说。
那一夜,他窝在冰冷的驾驶室里,裹着一件军大衣,冻得瑟瑟发抖,却怎么也睡不着。
天亮的时候,雪停了。
他发动汽车,继续赶路。驶出不到十里地,就看见前方的路被堵住了。
一块巨大的山石从悬崖上滚落下来,正砸在路中间,把整条路堵得死死的。石头的体积足有一间房子那么大,别说卡车了,连人都过不去。
如果昨晚他冒雪赶路,计算时间,他大概正好会在凌晨两三点钟经过这个路段。
而凌晨两三点,正是那块巨石滚落的时间。
苏正国站在巨石前,后背的冷汗把内衣都湿透了。
他又想起了福宝。想起那个三岁半的小侄女,在院子里追着他的裤腿,把一个快化了的奶糖塞进他手心里,奶声奶气地说:
“三叔带着这个,天黑黑的时候吃。甜甜的,就不困了。不困就不会撞到山山了。”
“撞到山山”——
她说的不是“撞到山”,而是“撞到山山”。当时他只当是小孩子口齿不清,可现在想来,福宝说的,分明就是这块从山上滚下来的石头。
苏正国从口袋里摸出那颗已经化了又干、干了又化的奶糖,看了很久。
然后他剥开糖纸,把糖塞进嘴里。
奶糖已经变形了,甜味也有些发苦。可他吃着吃着,眼眶就红了。
这个侄女,又在千里之外,救了他一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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