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正国在省城跑运输的日子里,青山村的苏家也在发生着变化。
首先是苏正良。
张大全自从摔掉两颗门牙之后,老实了一段时间。可他老实了没几个月,又开始在队里作威作福了。原因无他——他小舅子刘大柱在公社当了副主任,有人撑腰,张大全的尾巴又翘到了天上。
这年秋天,队里开始分配冬储白菜。按人头算,苏家大大小小十口人,应该分两千斤白菜,足够一个冬天吃的。
可等到苏正良去队部领白菜的时候,张大全却只给了他一千二百斤。
“怎么就一千二?”苏正良看着手里的条子,皱起了眉头,“我家十口人,应该两千斤才对。”
“队里今年收成不好,都减了。”张大全叼着烟,翘着二郎腿,说话漏风,“你家人口多,但孩子多,孩子能吃多少?一千二够了。”
“那你们家才五口人,怎么分了一千五?”苏正良指着账本上的记录,气得手都在抖。
“我们家有老人,老人得多吃点补身体。”张大全理直气壮,“怎么,你有意见?有意见去公社告啊!”
苏正良张了张嘴,最终还是没敢再说什么。
他拿着那张只分了一千二百斤白菜的条子,灰溜溜地回了家。
陈秀荷一看条子就炸了。
“一千二?张大全这是明抢!他家五口人分一千五,咱家十口人分一千二?这算什么道理!”
“你小声点!”苏正良赶紧拉住她,“让人听见多不好。”
“听见怎么了?我巴不得所有人都听见!”陈秀荷越说越气,“你个窝囊废!每次都是这样!人家欺负到头上来了你连个屁都不敢放!”
苏正良被媳妇骂得抬不起头来,脸涨得通红。
赵翠花从灶房里出来,问明白了缘由,脸色也沉了下来。
“行了,别吵了。”老太太的声音不高,却压住了陈秀荷的吵闹,“正良,你明天去找公社的领导反映一下。现在不是以前了,上头三令五申不许干部多吃多占,他张大全胆子再大,也不敢顶风作案。”
“妈,我……”苏正良有些为难,“我怕……”
“你怕什么?你爹当年当生产队长的时候,谁敢占公家一分钱便宜?你爹敢跟县委书记拍桌子,你这个当儿子的连个张大全都怕?”赵翠花的声音不大,可字字句句都戳在苏正良的心窝子上。
苏正良低下了头,不说话了。
就在这时,福宝从枣树下跑过来,拉了拉赵翠花的衣角。
“奶奶,奶奶。”
“怎么了福宝?”
“那个坏队长家里有好多好多白菜呢。”福宝奶声奶气地说,“他把白菜藏在地窖里,上面的白菜是大家的,下面的是他偷偷留下来的。好多好多。”
赵翠花一愣:“福宝,你怎么知道的?”
“福宝看见的呀。”小丫头指着自已的眼睛,“那天福宝跟四哥去队部玩,看见坏队长往地窖里搬白菜,搬了好多好多。他看见福宝,还凶福宝,说‘去去去,小孩子别在这儿碍事’。”
赵翠花和苏正良对视了一眼。
“正良,”赵翠花沉声道,“你听见了?”
苏正良的脸色变得很难看。如果福宝说的是真的,那就不是多吃多占的问题了,是贪污。在生产队里,贪污公共财产是很严重的罪名。
“我去找书记。”苏正良咬了咬牙,转身就走。
当天下午,大队书记带着人查了生产队的地窖。
果然和福宝说的一模一样——地窖最上面一层是队里的储备白菜,可掀开上面的白菜,下面整整齐齐地码着好几十棵大白菜,每一棵都比上面的大一圈。除了白菜,还有萝卜、土豆、红薯,堆了小半个地窖。
张大全当场就傻了眼。
大队书记铁青着脸,让人把东西全部搬出来登记。张大全被停职检查,等待公社的进一步处理。
消息传开后,整个青山村都炸了锅。
“张大全也有今天!”被张大全欺负过的村民们奔走相告,“苏家的老大终于硬气了一回!”
苏正良这个老实巴交了一辈子的人,头一回在村里挺直了腰杆走路。
而这一切,都因为福宝那几句话。
陈秀荷晚上抱着福宝亲了好几口,破天荒地给她蒸了一碗只有过年才能吃到的鸡蛋糕。
“福宝,你是怎么知道张大全藏白菜的?”陈秀荷一边喂她吃鸡蛋糕一边问。
“就是看见了呀。”福宝嘴里塞得满满的,含糊不清地说,“他藏的时候福宝看见了。”
她没有说的是,她不仅看见了张大全藏白菜,还“看见”了张大全心里那团黑乎乎的东西——就像乌云一样,压在他的胸口,让她看了很不舒服。
可这些她不知道怎么说,也不知道该不该说。
所以她只说了白菜的事。
陈秀荷没有再追问,只是一口一口地喂福宝吃鸡蛋糕,眼神里多了一些复杂的东西。
她想起了算命先生的话——“那孩子是败家命,妨亲克长”。
可这一年多来,福宝在这个家里,别说“克”谁了,反而给家里带来了不少好运。张大全摔跟头、苏正国躲过一劫、老三跑运输赚了钱、张大全被查办……每一件事,多多少少都和福宝有点关系。
陈秀荷想起自已之前对福宝的那些猜忌和冷落,心里头有些愧疚。
“福宝,”她轻声问,“大伯母以前对你不好,你怪不怪大伯母?”
福宝歪着小脑袋,认真地看了她一会儿,然后摇摇头。
“不怪。大伯母对福宝好过。”
“什么时候?”
“大伯母给福宝缝小褂的时候呀。”福宝指了指自已身上那件已经小了的花布小褂,“这个就是大伯母缝的,福宝记得的。”
陈秀荷低头一看,那是去年她用自已不穿的旧棉袄改的。那件棉袄是她出嫁时娘家陪嫁的,料子不算好,但也是她为数不多的“好东西”了。
她当时只是随手做了件小褂给福宝,根本没放在心上。
可在福宝的心里,那件小褂,就是大伯母对她好的证明。
陈秀荷的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她把福宝紧紧搂在怀里,在心里暗暗发了个誓——
从今往后,她要是再听别人胡说八道一句福宝的坏话,她第一个跟谁拼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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