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婉走左边,王总走右边。
两个人把我夹在中间,往楼上走。
王总手里拎着保温杯,走几步喘一下。
“几楼啊,怎么没电梯。”
楼下单元门口,陈辉靠在电瓶车旁边,远远看见我们,烟头一扔,小跑过来。
“妈!您可算回来了!”
他伸手要搀我。
我没伸手。
他就那么空着手,虚扶了一下我的胳膊。
上楼。
二楼拐角,楼道里堆了几个编织袋。
蓝白条纹的,鼓鼓囊囊,歪在墙根。
袋口没扎紧,露出一截深红色的毛衣袖子。
我停下来。
那件毛衣我穿了十二年。
领口起了球,袖口磨得发亮。
冬天值夜班,外面套白大褂,里面就穿这件。
“妈,走啊,愣着干嘛?”
林婉在上面催。
我蹲下来,把袋口扒开。
毛衣下面压着一本相册,封皮折了,边角沾着灰。
再下面是一个铁皮饼干盒。
我妈的。
盒子里装着她的老花镜,一对银耳环,一张黑白照片。
她走的时候,我从枕头底下翻出来的。
这些东西原来放在我床头柜的抽屉里。
我站起来。
推开门。
屋里变了。
不是收拾了一下的变了。
是彻底变了。
我那个卧室的门敞着,里面的床,柜子,床头柜,全没了。
墙重新刷了,白的,还有股乳胶漆味。
靠窗摆了一张桌子。
桌面能发光,上面两个显示器,键盘鼠标都带灯。
椅子是黑色皮的,靠背能往后仰。
桌上还有一副VR眼镜。
陈辉跟进来,一把拿起眼镜擦了擦镜片。
“刚到的货,还没激活。”
我站在门口。
这是我住了三十年的房间。
我在这张床上喂过林婉的夜奶。
在这个窗台上晾过三十八年的白大褂。
现在这里是游戏房。
“楼道里那些袋子,是我的东西?”
林婉去倒水,头都没回。
“旧衣服旧鞋子,留着占地方。本来打算直接扔了,陈辉说你也许还要翻翻,就先堆楼道了。”
“我妈的东西也在里面。”
“那个铁盒子?里面就一副破眼镜。妈,别什么都攒着。”
陈辉把VR眼镜往头上套了一下,调松紧带。
“妈,您别往心里去。浩浩学习压力大,同学笑话他连个游戏房都没有。孩子自尊心多脆弱。您做外婆的,总不能连这点格局都没有吧?”
格局。
他管这叫格局。
我低头看了一眼地面。
新铺的地垫,电竞椅下面还贴了防滑垫。
林婉六十岁生日那天发了条微信,妈生日快乐。
蛋糕没有。
王总从客厅转了一圈回来,皱着眉。
他用手指蹭了一下门框,在裤子上擦了擦。
“行了,赶紧拿户口本走。别耽误我晚上泡脚。”
林婉在客厅喊。
“妈,户口本在哪儿?”
我转过身。
王总站在门口,嫌脏。
陈辉坐在电竞椅上转圈。
林婉在翻我那个已经被掏空的家。
我看了他们三个。
没说话。
从他们中间走过去,进了厨房。
厨房没动。
灶台上还有油渍,水槽里泡着陈辉的泡面碗。
林婉跟进来了。
“妈,你找什么?户口本在厨房?别磨蹭了。”
我蹲下来,掀开米缸的盖子。
米缸底下有个暗格。
三十年了,没人知道。
我伸手进去,摸到一个防潮文件袋。
拉出来。
林婉愣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