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婉盯着我手里的文件袋。
破的,边角磨出了毛。
红线缠了三圈,打了个死结。
她的眼睛亮了。
“妈,你藏了什么?”
她伸手来抢。
我没躲。
但也没松手。
我低下头,看着那个文件袋。
手指开始抖。
是我故意抖的。
眼眶也逼出了红。
三十八年护士,见过太多哭的人,学一下不难。
“既然……”我吸了一下鼻子,声音压低,带着颤。
“既然王总愿意娶我,林婉又这么孝顺……”
我把文件袋递过去。
双手递的。
“那这件事,我只能靠你们了。”
林婉一把抓过去,扯开红线,撕开封口。
纸抽出来。
三页。
她的脸变了。
两眼放光,到眉头皱起,到嘴角僵住,到血色一点一点从脸上退干净。
整个过程不到三秒。
“连……连带责任担保催款通知书?”
她的声音变了调。
“欠款……八百万?”
纸上盖着鲜红的章。
“紧急催收”四个字印在最上面。
王总从沙发上探过身子,眯着眼瞄了一下。
“什么八百万?”
我捂住脸,肩膀一耸一耸。
“张大强……他在外面借了八百万高利贷。拿我做的担保人。我签字的时候他说是生意上的小借款……”
林婉的手软了。
纸飘到地上。
“催收的人今天就要来。”
我蹲下去,声音越来越低。
“这套房子他们要收走……我连个住的地方都没了……”
我抬起头,看向王总。
然后站起来,冲过去,一把抓住他的袖子。
十根手指全扣进去。
“王总!求求您!先帮我垫那六十万彩礼!我拿去还个利息!他们要来砸门了!”
王总的脸铁青。
他往后退,我的手跟上去。
“放开!”
他甩胳膊。
我被甩开半步。
又扑上去。
“王总您不是要娶我吗?夫妻一体,这债务您——”
“滚!”
王总推开我,退到门口。
手指戳着林婉,指头在抖。
“你们一家诈骗犯!设局骗老子!”
林婉扑过去。
“王总,不是的,我不知道——”
“少跟我装!”
王总拎起保温杯。
“彩礼免谈!游轮票钱、见面礼,老子找律师告你们!一分不少退回来!”
他转身走了。
拖鞋啪嗒啪嗒响了一路。
门摔上。
整面墙震了一下。
厨房安静了两秒。
林婉转过身。
“张秀兰!”
她不叫妈了。
“八百万!你欠了八百万高利贷!”
陈辉从门框后面挤进来,脸煞白。
“高利贷会不会找上我们?会不会?”
他的声音在抖。
“不关我们的事对不对?我们没签字对不对?”
没人答他。
林婉蹲下去把催款通知书捡起来,翻来覆去看了三遍。
然后站起来,冲进客厅。
抽屉翻开。
翻出纸笔。
趴在餐桌上写。
“断绝母女关系声明。”
写一句念一句。
“本人林婉,自愿与张秀兰断绝一切亲属关系。张秀兰名下所有债务、纠纷,与本人及家庭无任何关联。”
写完,把笔塞到我手里。
“签字。”
我没动。
“签!”
她拍桌子。
“你那八百万烂账别拖上我们!浩浩才八岁!”
陈辉在旁边掏手机。
“我录像,有视频才算数。”
镜头对准我的脸。
红灯亮了。
我拿起笔。
手还在抖。
签了。
张秀兰。
三个字歪歪扭扭。
“日期写上!”
写了。
陈辉举着手机凑过来。
“阿姨,对着镜头说一遍,你的债务跟我们没关系。”
阿姨。
他叫我阿姨了。
我对着镜头,嘴唇哆嗦。
“我的债务……跟林婉和陈辉没有任何关系。”
“行了。”
林婉一把抢过声明,塞进包里。
她拽住我胳膊,往门口拖。
陈辉拉开门。
两个人连推带拽,把我搡出去。
肩膀磕在楼道的消防栓箱上。
砰。
门关了。
锁芯转动。
咔嗒,咔嗒。
林婉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
“以后你死在外面,也别来找我们收尸!”
楼道安静了。
日光灯管在头顶嗡嗡响。
我靠在墙上。
脸上的表情,收了。
眼泪,擦掉。
发抖的手,停了。
我站直。
从裤兜里掏出文件袋。
翻过来,袋底有个夹层,防水的,拉链藏在折缝里。
拉开。
一份文件。
A4纸,三页。
左上角市建委公章。
《老城区改造拆迁补偿协议》。
补偿款:捌佰万元整。
已核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