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租车开了四十分钟。
我把旧手机卡从手机里抠出来。
林婉的号码,陈辉的号码,浩浩学校的号码。
车停在红灯路口。
旁边下水道井盖缝隙很宽。
我推开车门,蹲下去,把卡塞进铁栅栏缝里。
没听见响。
“翠湖康养城。”
售楼处前台小姑娘扫了我一眼,目光在起球的毛衣上停了两秒。
“阿姨,这边是预约客户通道,您是不是走错了?”
“三号楼还有平层吗?”
她笑了一下。
那种笑我见过。
医院家属看护工时的笑。
“阿姨,三号楼均价四万一平。”
“有没有两百平的?”
她翻了翻本子。
“有一套,218平,精装,798万。”
“带我去看。”
十七楼。
推开门,阳光铺了一地。
厨房灶台干干净净,水槽里没有泡着谁的泡面碗。
卧室的窗台上什么都没有。
没有游戏设备,没有VR眼镜。
“这套我要了。全款。”
我掏出那张三十年前的银行卡。
刷卡机响了。
小姑娘两只手把钥匙递过来。
“沈女士。”
“张。张秀兰。”
下午去剪了头发。
三十年的长发,一剪子一剪子落在围布上。
理发师问剪什么样。
短的,不用打理的。
镜子里那个人,我不太认识。
出了门,隔壁买了两件羊绒衫。
试衣间里脱掉穿了十二年的旧毛衣,团成一团,扔进垃圾桶。
搬进社区第三天。
傍晚在花园散步。
前面长椅上坐着个白头发老头,灰色夹克,手里拿本书。
走近五六步,他身子一歪,书掉地上,整个人从椅子上滑下去。
脸色发灰,嘴唇紫的,手捂胸口。
旁边遛狗的女人尖叫。
三四个人围过来,谁都不敢动。
我跑过去,跪下,两根手指搭上颈动脉。
没搏动。
扯开夹克拉链,掌根压在胸骨中下三分之一。
按压。
一下,两下,三下。
三十八年,这套动作做过上千次。
三十下按压,两次人工呼吸。
再来。
第二个循环结束,老头咳了一声。
我把他头侧过去。
又咳了两声,眼皮动了。
救护车到的时候,他已经有了自主呼吸。
跟车的急诊医生跳下来,三十出头,戴眼镜,看了一眼我的手法,愣住了。
盯着我看了三秒。
“张护士长?”
方脸,单眼皮。
“小刘?急诊科的?”
他站直身子,朝我弯了一下腰。
“张护士长,您救了周教授的命。再晚两分钟,真不好说。”
“周教授?”
“周鹤年。心内科的。全省就这一个。”
围观的人嗡一下全乱了。
担架上,周教授睁开眼,握住我的手。
手指冰凉,攥得紧。
三天后,他拄着拐来敲我的门。
进门第一句话。
“查过了,你比我小三岁。从今往后你是我干妹妹,不许推辞。”
我没推辞。
半个月。
小区里的人见了我,喊张姐。
周教授每周请我喝两次茶,他的朋友圈全是退休的教授,院长,企业家。
我报了烘焙班和插花课。
每天早上磨杯手冲咖啡,坐在阳台上看湖。
水槽里永远只有一个杯子。
我的。
那天去超市买海鲜。
帝王蟹摆在冰柜里,688一只。
我弯腰挑了只最大的。
后背发凉。
有人盯着我。
在医院值了三十八年夜班,背后有没有人,脊椎会告诉你。
我转过身。
三米外,货架旁边。
头发乱的,胡子拉碴,眼睛通红,血丝爬满眼白。
陈辉。
他攥着手机,嘴张着,眼珠子钉在我手里的帝王蟹上。
又移到我的羊绒衫上。
又移到我的短发上。
他的嘴唇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