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夜,东宫安静下来。
常氏产后虚弱,喝了安胎药便沉沉睡去,呼吸绵长平稳,面色虽然苍白但气血尚算充盈。
朱标在床边守了半个时辰,被常氏身边的嬷嬷劝着回了前殿处理公务。
乳母坐在摇篮旁打盹,脑袋一点一点的。
纪酒趴在摇篮边沿上,下巴搁在爪子上,盯着摇篮里的朱雄英看。
月光从窗棂缝隙里漏进来,落在婴儿的脸上,白白嫩嫩的,睫毛又细又长,小嘴微微嘟着,睡得极安稳。
纪酒眯起眼睛,调动起神兽的本能感知。
她的瞳孔中金光一闪,视野里的世界变了。
朱雄英的身上笼着一层淡金色的光晕,浓郁厚重,流转不息,那是天命之子独有的气运之相。
纪酒在心里吹了声口哨。
这气运浓度,放在神界都算头一份了,难怪天道老儿专门派她下来盯着。
但她的目光往下移了移,瞳孔微缩。
金光之下,婴儿的命格深处,隐隐压着一道灰黑色的阴影,盘踞在心脉附近,像一条沉睡的蛇。
那是劫数。
纪酒的尾巴尖不自觉地亮了一下,又暗下去。
她收回神兽之眼,趴回原来的姿势。
八岁,天花,夭折。
历史上朱雄英的死因她记得。
纪酒把脸埋进自已的前爪里,闷闷地叹了口气。
天道那个老六,果然没安好心。
这哪是什么轻松的保姆活儿,这分明是逆天改命的苦差事。
她正想着,摇篮里忽然传来一声细弱的哼唧。
纪酒抬头,朱雄英的小脸皱了起来,嘴巴一瘪一瘪的,眼看就要哭。
乳母被惊醒,赶紧凑过来,伸手轻轻拍着婴儿的胸口。
“哦,哦,小皇孙乖,不哭不哭。”
没用,朱雄英的嘴巴越瘪越厉害,终于“哇”的一声哭了出来。
声音嘹亮,中气十足,在寂静的夜里格外刺耳。
乳母手忙脚乱地把婴儿抱起来,又是拍又是摇,嘴里不停地哄。
纪酒被吵得耳朵直抖,用爪子捂住了脑袋。
纪酒:(ノ°Д°)ノ
大半夜的,你哭什么啊崽!
乳母抱着哄了一刻钟,朱雄英不仅没停,反而哭得更凶了,小脸涨得通红,拳头攥得紧紧的。
常氏在床上被吵醒,撑着身子要起来,被嬷嬷按住了。
“太子妃您歇着,奴婢们来。”
又换了个嬷嬷来哄,还是不行。
纪酒趴在摇篮边沿上看着这一幕,耳朵被哭声震得一抖一抖的,脸上写满了烦躁。
她在心里骂骂咧咧。
哭哭哭,就知道哭,你爷爷当年打天下的时候都没你这么能嚎。
但婴儿的哭声越来越尖锐,带着一种说不清的焦躁和不安。
纪酒的耳朵忽然竖了起来。
她感觉到了。
朱雄英身上那层金色气运在微微波动,像是被什么东西搅扰了,婴儿的不安不是普通的夜啼,是命格中那道劫数阴影在作祟。
纪酒皱了皱鼻子,犹豫了两秒。
算了。
她从摇篮边沿跳下来,四只爪子轻巧地落在乳母怀中婴儿的襁褓上。
乳母吓了一跳。
“哎呀,这小祖宗……”
纪酒没理她,凑到朱雄英脸旁边,尾巴尖自然而然地亮了起来,散发出柔和的暖光。
安神。
这是她作为瑞兽最基础的天赋,不需要刻意施展,只要靠近就会自然散发。
暖光笼罩在婴儿身上,朱雄英的哭声一顿,小脸上的红潮慢慢退去,攥紧的拳头松开了。
纪酒用尾巴轻轻扫了扫他的脸颊,那触感柔软温热。
朱雄英的哭声变成了抽噎,又变成了哼唧,最后彻底安静下来。
他睁着一双湿漉漉的眼睛看着面前这团白色的毛球,小手忽然伸出来,一把抓住了纪酒的尾巴。
抓得死紧。
纪酒:(°ω°)
她试着往回抽了抽尾巴。
纹丝不动。
她又使了点劲儿。
朱雄英的小手攥得更紧了,嘴角还弯了起来,露出一个没牙的笑。
纪酒低头看着那只攥住自已尾巴的小肉手,再看看那张笑得傻乎乎的小脸,内心的表情逐渐扭曲。
你笑什么笑?松手啊!
她又扯了一下,朱雄英的嘴巴立刻瘪了,眼眶里又开始蓄水。
纪酒赶紧停下动作。
别别别,你可别再哭了,本瑞兽的耳朵受不了第二轮。
她认命地趴下来,让尾巴留在婴儿手里,自已蜷在襁褓旁边,用爪子捂住了脸。
纪酒:()
第一天上班就被绑架了,这合理吗?
乳母看着这一幕,惊得嘴巴合不拢,回头看向床上的常氏。
常氏撑着身子看了半天,虚弱地笑了。
“随它去吧,孩子不哭就好。”
乳母小心翼翼地将婴儿连同那只小兽一起放回摇篮里。
朱雄英攥着纪酒的尾巴,闭上眼睛,呼吸很快变得均匀绵长,睡得比方才还沉。
纪酒趴在他旁边,尾巴被攥着动弹不得,只能歪着脑袋用一种幽怨的眼神盯着天花板。
就这么过了大半个时辰。
脚步声从外面传来,轻而稳。
朱标推开门走进来,手里还端着一碗参汤,本是给常氏送的。
他走到床边,见常氏已经睡着了,便把参汤放在桌上,转头去看摇篮。
然后他看到了那个画面。
摇篮里,他刚出生的儿子睡得四仰八叉,一只小肉手攥着那只白色小兽的尾巴。
而那只小兽趴在旁边,四肢僵硬地摊开,脑袋歪向一侧,圆眼睛半睁着,里面写满了“生无可恋”四个大字。
朱标:“噗。”
他没忍住,笑出了声。
纪酒的脑袋“唰”地转过来,一双圆眼睛瞪着朱标,耳朵气得直竖。
纪酒:(°д°)
笑什么笑!你儿子手劲大得跟钳子一样你不管管??
朱标被那个眼神逗得更乐了,伸手在纪酒头顶轻轻点了一下。
“辛苦你了,小家伙。”
纪酒把脸扭开,不看他。
哼,少来这套,本瑞兽不吃你这一套。
但她的耳朵尖微微发红,尾巴在婴儿手里轻轻晃了晃。
朱标在摇篮边站了一会儿,看着一兽一婴挤在一起的模样,嘴角的笑意怎么都压不下去。
他轻手轻脚地退出去,带上了门。
月光重新铺满了整间屋子。
纪酒闭上眼睛,感受着尾巴上传来的温热触感,和婴儿平稳的呼吸声。
行吧。
第一天,就这样吧。
她的意识逐渐模糊,临睡前最后一个念头飘过脑海。
明天得想办法把尾巴要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