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还没亮透,奉天殿的大门已经敞开。
文武百官分列两侧,朝服齐整,手持笏板,低眉垂目。
朱元璋坐在龙椅上,手指有节奏地敲着扶手,面上看不出喜怒。
昨夜东宫的事,侍卫已经连夜报了上来。
窗台上那道焦痕,朱标的口述,还有那只小白兽在月光下舔爪子的模样,一桩桩一件件,都在他脑子里过了好几遍。
但他什么都没说。
早朝照常进行。
户部报了秋粮入库的数目,兵部禀了北边的军情,一切按部就班。
直到礼部侍郎周衡出列,拱手道。
“陛下,臣有本奏。”
朱元璋抬了抬眼皮。
“说。”
周衡清了清嗓子,声音洪亮。
“日前东宫皇孙降世,天降异象,百鸟衔花,霞光满天,更有瑞兽朏朏伴生而至,此乃千古未有之祥瑞!”
他顿了顿,环顾左右,继续道。
“臣以为,当昭告天下,颁诏四方,以振民心,彰显我大明天命所归!”
话音落下,殿中嗡嗡声起。
几个文官纷纷附和,有人甚至已经拟好了诏书的措辞,说得唾沫横飞。
那些“天降麟瑞,国祚永昌”之类的词句,在大殿内此起彼伏。
朱元璋的手指停了一拍,又继续敲。
宋濂站在队列前方,捋着胡须微微点头,显然也赞同此议。
但另一侧,刑部尚书开了口。
“陛下,臣以为此事不宜操之过急。”
他拱手出列,面色沉稳。
“瑞兽降世固然可喜,但若大肆宣扬,难免有心怀叵测之人借此生事,或假托祥瑞蛊惑民心。”
“臣建议暂且按下不表,待瑞兽之能得到验证,再行昭告不迟。”
两方各执一词,殿中争论渐起。
朱元璋坐在上头,一言不发,目光在群臣脸上慢慢扫过。
朱标站在龙椅侧方,垂手而立,面色平静,但眼底有一丝凝重。
争论持续了一刻钟,朱元璋始终没有表态。
就在这时,胡惟庸出列了。
他穿着一身绯红朝服,面容白净,蓄着三缕短须。
拱手时姿态恭谨,嘴角却带着若有若无的笑。
“陛下,臣有一言。”
朱元璋的手指终于停了。
“讲。”
胡惟庸抬起头,目光坦然。
“瑞兽之说,古已有之,但真假难辨。”
“臣并非质疑天降祥瑞,只是此事关乎国体,不可不慎。”
他顿了顿继续说到。
“臣建议,请龙虎山天师道的高人入宫,以道法验证此兽是否当真为山海经所载之朏朏。”
“若验证为真,再昭告天下,岂不两全?”
殿中安静了一瞬。
几个大臣交换了眼神,有人微微点头。
朱元璋靠在龙椅上,目光落在胡惟庸身上,看了好一会儿。
胡惟庸保持着拱手的姿势,面上恭敬,脊背挺直。
朱标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朱元璋忽然笑了,笑声不大,但在安静的大殿里格外清晰。
“胡卿说得有理。”
他站起身,龙袍的下摆扫过台阶。
“此事容后再议,退朝!”
朱元璋走得干脆利落,不给任何人追问的余地。
百官齐齐跪拜,山呼万岁。
朱元璋大步往后殿走,头也不回地开口。
“标儿,跟上。”
朱标应了一声,快步跟上。
御书房的门重重关上,隔绝了外面的喧嚣。
朱元璋解开龙袍领口的扣子,往太师椅上一坐,端起茶碗灌了一口。
“那个胡惟庸,你怎么看?”
朱标站在书案前,斟酌了片刻。
“儿臣觉得,他的话听着有理,但用心值得推敲。”
朱元璋哼了一声,把茶碗往桌上一顿。
“有理?请道士来验?验什么!”
他的声音压低了,带着寒意。
“那小东西昨夜在东宫放了那么大一道金光,把邪祟烧成了灰,窗台上的焦痕还在,这还用验!”
朱标低头称是。
“儿臣昨夜亲眼所见,那焦痕边缘还残留着阴寒之气,分明是邪祟被灼烧后留下的痕迹。”
“那小兽趴在摇篮边舔爪子,一副什么都没发生的样子。”
他顿了顿,想起昨晚的情形。
“但它的尾巴尖一直亮着,护着雄英。”
朱元璋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桌面上缓缓敲了两下。
“那些嚷嚷着要验证瑞兽的人,怕是别有用心。”
朱标抬眼看向父亲。
朱元璋的目光沉沉,嘴角挂着冷笑。
“瑞兽伴皇孙降世,这是天命加身。有人坐不住了!”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背着手看着窗外的宫墙。
“标儿,你说,谁最不想看到咱这大孙子有天命加持?”
朱标沉默了片刻,声音放得很低。
“北边的残元余孽,还有朝中那些心思不纯的人。”
朱元璋转过身,目光锐利。
“先不声张,让咱再看看。”
他走回书案后坐下,从抽屉里取出一份密折,展开扫了两眼。
“锦衣卫那边报上来,昨夜东宫附近有人鬼鬼祟祟的,被巡逻的侍卫惊走了。”
朱标的脸色瞬间变了。
“什么人?”
朱元璋把密折合上,往桌上一拍。
“还在查。”
他抬起头看着朱标,一字一句地吩咐。
“从今日起,东宫的守卫加三倍。”
“那只小兽,谁也不许动,谁也不许碰!”
“咱倒要看看,是谁吃了熊心豹子胆,敢打咱大孙子的主意!”
朱标沉声领命。
“儿臣明白。”
御书房外,阳光已经铺满了整座宫城。
远处的奉天殿前,散朝的百官三三两两地走着。
有人低声交谈,有人面色凝重。
胡惟庸走在人群中,面上带着得体的微笑,与身边的同僚寒暄了两句。
他快步上了自已的轿子。
轿帘放下的瞬间,他脸上的笑意收得干干净净。
“去李相府上,走后门。”
轿夫应了一声,抬起轿子。
那一顶轿子很快拐进了一条僻静的巷子,消失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