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言销声匿迹了整整一周。
群里的消息越来越少,从一开始每天几百条变成几十条,最后变成偶尔有人发个链接无人回应。
苏洛说方明找了一个新的留学生代购,价格比我贵一截,但比专柜还是便宜点。
表哥什么都没说,只是偶尔在朋友圈发孕期的日常,配图是家里的猫和一碗一碗的燕窝。
我的生活被新工作填得很满。
和jas合作的选品会第一场办得很成功,三位客户每人定了一整套秋冬衣橱方案,其中一位五十多岁的大哥拉着我的手说“你眼光比我用了三年的私人买手好太多了”,当场加了微信约了下一次。
jas私下跟我说,客户反馈表里有一项“搭配师审美评分”,我拿了满分。
执业建筑师资格证拿了三年,帮人免费代购也是三年。
第一次因为审美收到满分评价,不是来自甲方,不是来自导师,是来自一个原本只想买表的陌生男人。
他在备注栏写了一句话:沈先生对材质和线条的把控是天生的,这是建筑师的优势。
一周之后,事情又有了新的转折。
苏洛打来电话,我刚接起来就听她在那边压低声音说:“你猜谁加我好友了。”
“周言。”
“你怎么知道!”苏洛声音高了半拍又赶紧压下去,“他说想约你见一面,当面向你道歉。他不敢直接找你,怕你不理他,所以先来探我的口风。你说他是不是被人夺舍了?”
我靠在椅背上想了想:“他应该不是被夺舍。是被社会毒打了。”
苏洛噗嗤笑出来:“那你怎么说?见不见?”
我想了一下。
说实话,对周言这个人我没有好感,但也没有太多恨意。
他不是根源,他只是掀开那块遮羞布的最后一根手指。
没有周言也会有别人,早晚的事。
“见。”我说,“不过你来定地方,我懒得为他多走一步路。”
周六下午,苏落选了一家离我公寓步行五分钟的咖啡店。
我到的时候周言已经到了,坐在角落里,面前一杯美式一口没动。
他没化妆,眼底下两团青黑,跟之前在群里发精修自拍的样子判若两人。
看到我走进来,他蹭地站起来,手指绞着帆布包的带子:“嘉明哥,谢谢你愿意来。”
我拉开椅子坐下,向服务员点了一杯热拿铁,然后才看向他:“说吧。”
周言深吸了一口气,语速很快,像提前背过草稿:“嘉明哥,对不起。我承认我当时是故意的。我不是不知道你可能没赚钱,我就是想进那个群,想被大家夸。我看到他们都围着你转,觉得只要把价格压得比你低,他们就会围着我转。”
他眼圈红了,用力吸了一下鼻子,“我发小之前确实帮我买过两次东西,价格很低,我以为他真的有渠道。我不知道他会骗我。”
他说完,像卸掉了一块大石头,肩膀塌下去,低着头等我的反应。
拿铁端上来了。我撕开糖包,慢慢倒进去,用小勺搅了两圈,喝了一口。
“你知道我帮他们代购三年,一共贴了多少钱吗?”
周言摇头。
“八万出头。”
我说,语气像在聊今天的天气,“这还不算时间成本。如果算时间,按我现在的时薪乘以三年,大概是”
我偏头想了半秒,“算了,不告诉你数字,怕你睡不着。”
周言的眼泪掉下来了:“对不起,我真的不知道。我以为你在英国这么多年,多少能赚一点。我要知道你是贴钱的,我肯定不会——”
“你会的。”
我把咖啡杯放下,看着他的眼睛,“你当时不在乎我是赚是赔。你只是想赢。”
他张了张嘴,没说话,最后低下头看着自己绞得发白的手指。咖啡店里放着爵士乐,有人端着托盘从我们身边走过,带起一阵轻微的风。
“你垫的那两万块,心疼吗?”我问他。
周言点头,声音闷闷的:“攒了大半年的工资。”
“长个教训吧。”
我端起咖啡又喝了一口,“代购不是什么好活。你只看到他们围着我转,你没看到我在机场因为超重被地勤训得跟孙子似的,也没看到我半夜两点还在改excel生怕算错一笔账。你以为那是众星捧月,其实是当牛做马。”
周言低着头不说话了,眼泪一滴一滴砸在桌面上。
我把最后一口咖啡喝完,站起来,拿起桌上的账单。
走到吧台结账的时候,周言追上来想抢单,我没让他。
“不用了。”我把找零放进钱包,转头看他,“我原谅你。不是因为你值得,是因为我不想背着这件事往前走。太重了。”
推开咖啡店的门,阳光很好。
苏落在马路对面等我,看我出来小跑着迎上来:“怎么样?他跟你下跪了没?”
“差一点。”我笑。
“你就这么原谅他了?”苏洛瞪大眼睛。
“原谅不代表忘记。”
我把手插进大衣口袋,脚步很稳,“他说的话我记着,做的事我也记着。但我不用天天翻出来恨一遍,太累了。”
苏洛歪着头看我,突然说了一句:“沈嘉明,你真的变了。”
“变好变坏?”
“变强了。”
她挽住我的胳膊,“以前你是个烂好人,现在你是个有原则的好人。区别很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