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冬那天,齐晟出了事。
军中有刺客,他替我挡了一箭。
伤在右肩,离胸口不过两寸距离。
大夫说,若是再偏一点,人就没了。
我赶到军帐的时候,他正靠着床坐着,半边身上全是血。
我腿都软了,站在门口进不去。
他看到我,皱了皱眉,说了第一句话:“谁让她进来的?”
军帐里安静了一瞬。
我觉得那瞬间好像有一盆冰水从头顶浇下来,把我从里到外浇透了。
副将赶紧说是他自己去请的,以为将军没醒,才破例放的人。
齐晟还是皱着眉。他让我回去,说这是军营,不是妇人该来的地方。
我张着嘴,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他替我挡箭时扑过来的动作太快,快到我还没来得及害怕,人已经在他怀里了。
我那时心里冒出来一个念头,他是不是,也是喜欢我的?
可他那句话把我那个念头打碎了。
碎得很彻底。
那天晚上我一个人坐在屋里,烛火摇摇晃晃。
我在想一件事。
如果今天站在他面前的是宋明霜,他会不会说那句话?
不会。
因为宋明霜会哭。她会眼圈先红,泪要掉不掉地挂在睫毛上,头微微偏过去,拿袖子按眼角。
她在齐晟面前从不大声说话,可她能让齐晟听清她说的每一个字。
我以前觉得这种手段太明显了,没有人会上当。
可齐晟就会。
他信的永远不是道理,是谁先哭。
而我会跟他讲理,我会问他为什么不让我进军营。我会说,我担心你。
他觉得我在逼他。
一个从小在边关长大的男人,他见过的柔软太少了。
他分不清哪一种是真的虚弱,哪一种是让人心软的姿态。
所以他每次都会站到宋明霜那一边。
他不是一个坏人。
但他也不是我的良人。
我想通了这件事,忽然就不难过了。
莲心在初雪那日推门进来,说宋明霜过来了。
我正对着窗口看书,抬头看她,她捧着个食盒站在门口,肩头落了层薄雪。
她说听说将军伤得重,熬了些药膳送来。
她说完就咳了两声,拿袖子掩了口。
我看了她一眼。
她的脸色确实不太好,嘴唇发白,眼下有青痕,像是旧疾发作的样子。
可那食盒的盖子缝里漏出的热气,是我在齐家厨房闻过无数次的当归乌鸡汤的味道。
那是齐晟的药膳方子,他旧伤多,每年冬天都要喝。
齐家的厨娘熬这个汤,向来是文火慢炖三个时辰。
我问她:“你自己熬的?”
她点头。
我没说什么,让莲心接了食盒。
宋明霜福了一礼便走了。
我提着那碗汤穿过回廊,正撞见齐晟赤着上身坐在床边换药。绷带从肩上拆下来,伤口翻着新生的红肉。
他看到我,顿了一下。
我把汤放在桌上。他没问我谁送的,我也没说。
气氛有些僵。
从那以后,我私下叫莲心去打听宋明霜。
我倒不是要找她对质,我就是想知道,她到底是真的病弱,还是拿病当盾牌。
莲心打听消息很快。
她在几个府里的老嬷嬷嘴里问出来,宋明霜的旧疾虽未痊愈,但这些年将养得好,除了冬日咳几声,并无大碍。
她每次来齐府,总是一副弱不禁风的模样。
可回了西城,她能一个人搬药箱,能下厨,能走长街。
她只在齐晟面前装病。
我给莲心的吩咐是送些补品过去,话要说得重些。
莲心在宋明霜的丫鬟白芍面前提了一句:“我们家夫人担心宋姑娘的病,整宿整宿睡不着。”
这话传过去后,宋明霜第二天就自己扶着墙来请安,说不要为她累坏了身子。
装,谁不会呢。
齐晟不知道这些,还是去西城。
我不拦着,也不再问。他大概也觉得这样挺好。
他从来不知道我在想什么,他大概只以为我变乖了,不闹了。
有一回他从西城回来,带了一包茯苓糕给我。
他说是在街口买的,顺手。
我拿起来看了看,包糕的油纸上印的是西城观音寺前那家铺子的钤印。
我没说什么,放在桌上。
他等了一会儿,大概是希望我吃一口。
我没有动。
他也没说什么,转身走了。
那块糕在桌上搁了几天,最后被莲心收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