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没答应和离。
他只是愣在那里,看着我将嫁妆单子放在桌上,起身走出去。
他没有拦,也没有站起来。
他叫了一声我的名字,我没回头。
坐上马车的时候,天已经黑了。莲心坐在我旁边,眼圈是红的。她大概没想到我真的会走。
齐晟站在府门口,手垂在身侧,脸上没有表情。马车动起来的时候,他往前迈了一步,然后停住了。
他没有追上来。我从车帘子里看着他越来越远,直到拐过街角,看不见了。
我没想哭。
可是那些年该流的泪,不知怎地,还是顺着脸往下淌。
我回太傅府住了一阵。
我爹什么都没问,只让厨房每天做我爱吃的菜。
我娘倒是问了几次,我只说跟齐晟闹了脾气,没什么大事。他们都看得出来,但谁也没逼我。
和离书我压在齐家书房了,他没签。他让管家把和离书送回来,附了一句话。
【少夫人的东西都在府里,一样没动。】
我没回话。
他在太傅府门口站过两次,我爹没让他进门。他又让副将送了两次信,我没有拆。
第三封信送来时,莲心递给我,我拆开了。
信上只有一行字。
【明日酉时,城楼。
你若不来,我便站在那里不走。】
我把信折好。
第二日酉时,我没去。
齐晟也没有去。
莲心从外面回来,说将军傍晚被军中的急报叫走了。北边出了事,皇上下令让他连夜赶回去处理。
我点了点头,没有说什么。
又过了大约七八日,他又来府上送拜帖。这次帖子上写的是他拿到了南边的茶叶,想请我品一品。
他说是偶然得来,知道你爱喝。
莲心把帖子搁在我面前,我摩挲着那行字,忽然觉得他这许多天没有亲自来堵门已是难得。他大概以为我还在生气,需要时间。
他以为我只是赌气。
他不知道我是真的死心了。
我把帖子搁在一边,说,“知道了。”
那天晚上我在窗前坐了很久。看着院子里那棵梨树,花都落尽了,结了一树青青的果子。
我还记得刚嫁给他的时候,这树正开花。他站在树下,花瓣落了一肩。
那时候我想,日子还长。
日子果然很长,长到我把所有期待都熬干了。
四月末,我爹把我叫到书房。
他说皇上要加开恩科,让他去江南主持春闱,问我愿不愿意跟他一起去。
我答应了。
离开京城那天,是个很好的晴天。
马车经过朱雀大街,转过街角的时候,我看见了齐晟的副将骑着马,似乎刚从城外赶回来。
他看见太傅府的马车,愣了一下,掉头往将军府奔去。
我没有回头。
马车一直往前走。
经过城门的时候,我把车帘子掀开。天很蓝,云很白,城外的柳絮飘得像一场雪。
我想起那年跟齐晟出城骑马,他说:“你要是喜欢,以后我天天带你出来。”
他没有做到。
我也没有当真。
马车出了城,我放下帘子,靠在车壁上闭了眼。
京城到江南,要走将近半个月。
我爹年纪大了,一路上走走停停。他不说破,只让车队慢些再慢些,沿途指给我看许多地名。他说这些地方他年轻时都走过,那时候还没有我。
我娘坐在马车里,捏着我的手,絮絮说我小时候的事。
他们都在陪我。
到了江南第五日,我爹正忙着科考的事。我在驿馆里翻他从京城捎来的信报,翻到一封军报的抄本。
北境军报。镇北大将军齐照之次子齐晟,去岁冬重伤复发,拖延未治,于四月初三行军途中呕血昏迷。
现已由随军医官看护,暂回京中调养。
我把军报折上。莲心端着茶进来,看我脸色,问我怎么了。
我说:“没什么。”
那天下午我坐在驿馆院子里,阳光透过树叶落了一地碎金。我看着那些光影,心里很平静。
他知道自己旧伤复发,还是去城楼赴约,可军令来得更快。
这一回,他没得选,连老天都不让他来。
可这跟我已经没有关系了。
齐晟的信在一个月以后送到我手上。
莲心递过来,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我拆开。
信上只有几个字,字迹潦草,跟从前判若两人。
【锦宁。
是我没去。
对不住。】
我看了三遍。
然后把信纸折好,塞回信封里。
对不住。他这辈子第一次当面叫我的名字,是在信上。
还是迟了。
我没回信。
几天后,我爹拿了邸报,说齐晟递了请罪的折子,说他旧伤未愈,要辞去军职。
皇上没准,只让他暂回府养病。
我爹说,听太医说伤是真重。去年那一箭没养好,这些时日强撑着不肯歇,伤及肺腑了。
他看了我一眼,什么也没问。
我说知道了,低头继续翻书。
九月里,我爹的事忙完,带我从水路回京城。
船上无事,我娘拿出纸牌来教我叶子戏。我学了几日,竟能赢她几局。
莲心在一旁沏茶,笑语声混着水声,渐渐地觉出日子的滋味来。
到京城那日是黄昏。
码头上人来人往。
船靠岸时,我扶着莲心的手走下跳板,一抬头就看见了齐晟。
他站在岸上,老了许多。瘦得脱了相,两颊陷下去,颧骨高高凸着。
他拄着拐杖,肩抵着船舷,整个人像纸糊的将军,风一吹就要散。
他看见我,叫了一声,“锦宁。”
声音比拐杖先撑不住。
我走到他面前。他大概以为我会哭,可我没有。
他说:“你不哭了。”
我说:“是,人会长大的。”
我越过他上了马车。他从身后追上来两步,拐杖磕在石板上,咚的一声。他扶着车辕,隔着车帘说对不起。
他说那年除夕,不是故意不回来。
他说他那天在校场上喝了很多酒,怕回来又说错话惹我生气。他说他不该放我一个人守岁。
他说他在城外给宋明霜挑的那块坟地是他爹欠她爹的,他只是替父还债,从来不是对她有儿女私情。
他说那年在城楼上看见我,是他这辈子最高兴的一天。
他把这些年该说的不该说的,一股脑全说了。胸口起伏得厉害,扯着旧伤咳了一手帕的血。
我听完他所有的话,那些我过去几年一直在等的话。
然后我挑开车帘,看着他。
“齐晟,我的心等凉了。”
他抓着车帘的手松了。
我放下车帘,车轮辘辘地动了。马跑起来,把齐晟远远甩在烟尘里。
莲心在里面坐着,不敢看我。我靠在车壁上,闭着眼。
手指摸到腰间的荷包。那根白玉簪还在里面,凉凉的。我把它摘出来,握在手心,没有再看。
有些东西,等久了,就不是原来的味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