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春后他开始对我好起来。
上元节那天,他带我去看了灯。
我们一前一后走在人群里。我停下来看一个兔子灯,他走出好远才发现我没跟上,又折回来。
他皱着眉,说人多,别走散了。
我想起刚成婚那阵,也是看灯。他也是这表情、这话,连皱眉都跟当年一个样。
我们找了个茶楼坐下,他从怀里掏出一个油纸包,放在桌上,说是街口的糖炒栗子。
“刚买的,趁热。”
我剥开一颗丢嘴里,又甜又糯的。
他看着我剥,自己不吃。
看了一会儿,有些突兀地开了口:“明霜他爹忌日那次,她哭得厉害。我明年不去了,让别人去。”
我把栗子壳收进碟子里:“不必。”
他好像没料到我会这么回,顿住了。
我抬头看他:“是真的不必,我不在意了。”
他一定没能听懂。
他还在补,说那天只是去上香,没别的。
他这个人就是这样,永远等事情过去了才想起来解释。
就像当年的白狐皮。
我后来知道,那是宋明霜问他讨的。她爹在世时每年给她猎一张狐皮做大氅。她爹死后齐晟替他爹照顾她,便是她开口要一张狐皮,他也给了。
可我不要这种解释。
“齐晟。”我说,我叫了他的名字。
他抬眼看我,表情有点紧张。他大概以为我要发脾气。
但我说:“没事的,我知道。”
他哦了一声,似乎有点失落,大概以为我还会追问。
我低头继续剥栗子。
茶楼外面有人放烟花。
一朵一朵在天上炸开,红的绿的紫的。
我刚嫁给他的时候,每次放烟花都会叫他看。
他会看一眼,然后说嗯。
今年我没有叫他,他自己看了。
四月里,宋明霜的侍女又来了。
这回是来借书。
军中有几本兵法,是齐晟从北地带回来的孤本。
别人借不来,但宋明霜能。
她不用亲自来,只让丫鬟来说一声。齐晟就让管家开了书房的门,让她挑。
我那天正好在书房找账本。他把我堵在门口,面色有些不自在。
他问:“书不能给明霜看吗?”
我说:“你的书,你做主。”
说完我转身出去了。
晚上吃饭,他给我夹了好几次菜。
我低头吃饭,吃得很香。
他以为这事就这么过去了。
他不知道我在想什么。
我在想什么呢?
我在想我刚嫁给他头一年,我想看一本医书。他说那是军营里的东西,妇人不能碰。
我跟他吵了一架,他不理解我为什么生气。
后来他给我找了别的医书,我就当这事翻篇了。
如今宋明霜要看兵法,他便给了。
我气的不是那本书,是他偏心都偏成这样了,自己还不知道。对她是破例,对我是规矩。
吃完饭,他忽然叫住我。
他说明霜从小没了爹,他照顾她是他爹交代的。
他让我别多想。
我点点头,说你去吧。
他怔了一下,大概没想到我回答得这么干脆。以前我会问他什么时候回来,会让他早点回。
我什么也没问。
他站了一会儿就走了。
我倚门望着,天上没有月,云很重。
我其实不怨宋明霜。
她不过是个从小没爹的姑娘,抓着一点情分不肯放。
她所有的试探、装病、示弱,都是因为她只钓得到齐晟这一条鱼。
可齐晟偏偏咬她的钩。倒不是喜欢她,是她让他觉得自己像个英雄。
而我不是。
我跟他讲道理,我理直气壮地说我没错。
他每次跟我吵完架,哪是觉得自己赢了,分明是觉得自己矮了一头。
他不会说,可我知道。
他从迎娶我的第一天起,就觉得我是太傅家的小姐,是他高攀了。
所以他对我好,从来不挂在嘴上。他觉得说出来,就被我比下去了。
所以他只敢在信里写。
那封还没送出的信。吾妻锦宁,见信如晤。
他不敢当面叫我的闺名,也不敢让我知道他有多在意我。
这个男人所有的真心,都藏在没人看见的地方。
可我不要那些藏起来的真心了。
从那天起,我开始对宋明霜格外大度。
她要孤本,我就让人把另外几本也送去,带了句话,“姐姐慢慢看,不必急着还。”
她来探病带补汤,我让莲心回赠燕窝,加上一句,“这是将军特地留的。”
我让莲心每次送东西过去,都挑齐晟会经过的时辰。他看见莲心往外跑,自然会问一句。
莲心答得乖巧,说夫人惦记宋姑娘身子,隔几日就送些补品。
他愣了一下。
他看我时,我正低头绣花。针脚很密,一针一线都没出格。他没有走近,站了站便走开了。
几日后,他忽然问我,怎么最近不跟他闹了。
我正在剪窗花。窗花很薄,红得透光。
“我以前很闹吗?”
他皱了皱眉,“说不上来,就是觉得你现在太安静了。”
我放下剪刀,端茶漱口:“没什么不一样。”
他走了。
第二天他下朝回来晚了,桌上菜有些凉。他坐到对面,看我正盛一碗酸辣汤往手边放。
他顿了一下,那个是他爱喝的,我以为他会说什么,他没有。
他低头喝了两口,忽然说:“以前的事,是我不对。”
我抬起头来,没什么反应。
他像是被我这反应堵住了,张了张嘴没再说什么。
夜里莲心给我铺床,小心翼翼地问:“将军方才那话是什么意思?”
我说:“你不用管它。”
我不知道齐晟是想从哪里开始弥补,我不需要。
从入冬他当着军帐里所有人的面让我回去,除夕夜我一个人吃凉了的年夜饭,那时我就打定主意了,我要离开这个人。
只是那个冬天他的伤太重,开春后朝中事又多。我不想挑在他艰难的时候走。
他不是坏人,他只是不会爱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