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母猎场内的成年夜光云母总数,有百万之众。
其中的入阶云母只有千分之一,为一千头左右。
此刻,这一千头入阶云母中的一半,都集中在猎场最中央的十公里范围内。
被两艘空艇和四台扑翼机、蒸汽飞甲追来逐去。
漫天的荧光时而被空艇冲散,时而又聚集反扑……
像是同时被六支粉笔涂鸦的黑板画,蔚为壮观。
但夜光云母们只是被追逐,没有被攻击。
随着时间的推移,越来越多的夜光云母加入追逐游戏。
一转眼,猎场中央小范围聚集了七八百头入阶云母和十几万头普通云母。
宛如璀璨群星,涂满夜空。
中央云海渐渐被空艇和云母们搅动的蒸汽滚滚,饲料飞舞,排泄物翻涌。
罗亚驾驶满载的蓝蜻蜓号,用缠绕、延伸的铁线装饰,将蜻蜓伪装成了飞天意面。
蓝蜻蜓号被温德尔的风息屏障笼罩,保持熄灯与静默状态,远离鲨翼猎团的船,在污浊的云海中悄无声息地追逐云母。
另一边,广域静默号则像个无所畏惧的弄潮儿,全速追逐夜空中最亮的荧光集群。
不过,罗亚始终让蓝蜻蜓号与广域静默号之间的距离,维持在五分钟可达的路程。
一个小时后。
猎场中央依旧宛如梵高画作,绚丽多彩,看起来热闹非凡。
然而,主角云母龙却始终没有出现。
罗亚则一直在观察鲨翼猎团几艘船的行驶轨迹,得出结论:
“两台扑翼机看似追逐云母群,围猎的轨迹却过于机械、敷衍;鲨翼号空艇和蒸汽飞甲则始终在广域静默号周围,保持固定距离作周期性地徘徊飞行……要不是把时间线拉长到一个小时,我还真发现不了!”
“如你所说,他们早就盯上我们了。”
温德尔举起羊角茶壶,抿了口红茶。
罗亚的首要目标是抓捕云母龙,并不想和鲨翼猎团发生冲突。
“嗯,这一个多小时,他们一直处在攻击位置试探我们……如果我们露了怯,他们早已经动手了。”
“没想到,猎人狩猎猎人的现象竟如此普遍,真是世风日下。”
“如果我没猜错的话,他们应该是和猎场一伙的,专门解决侥幸突破腐团云母、却又不足以抓到云母龙的客人。”
“那未免也太弱了。”
“是你太强了……鲨翼猎团联合起来,足以对付三阶超凡者。
当然,如果动手失败,我猜测他们也会变成猎场的云母饲料。
起码我一个月前听到的故事里,云母猎场负责追踪强者的团队并不是他们。”
温德尔眸光困顿,语气慵懒,她已厌倦漫无目的的追逐戏码。
“你准备等到什么时候动手?”
“这不取决于我。
如果说,突破夜光云母围攻、腐团云母吞噬是过了第一关,那看到云母龙,就是第一关的过关奖励。
通常来说,云母龙露脸打个广告后,就不会再出现了。
除非是遇到侥幸突破的新手猎团,或是有点实力但身背了高额悬赏。
于是,鲨翼猎团出现了。
这是隐藏关卡。
隐藏关卡并没有固定的套路,我也只能作多手准备,走一步看一步。
我要你清醒一些,虽然天黑了,但还没到睡觉的时候。”
……
另一边。
鲨翼号空艇甲板上。
年轻的侦察兵急匆匆来到船长身边,带来了新的消息:
“老大,机械鸽来信,御兽师反复催促我们动手,听起来不太高兴的样子。”
头戴鹰翼帽、身披宽大黑袍的中年男人双手扶围栏,眉头微皱,百思不解。
作为新手,此二人太过谨慎。
若是伪装成新人的老手,云母猎场开业十几年了,与其相信能抓到云母龙,还不如相信阿登超凡工厂的超凡者觉醒套餐。
“目标行动诡异,仍需观望。”
“是!”
十五分钟后,侦察兵又来了。
“老大,御兽师刚刚读报发现,目标驾驶的一阶扑翼机,正是综合悬赏金高达四百金衲尔的蓝蜻蜓号,可以变形成装甲!”
扑翼机还能变形?
鹰帽男人以为是自己听错了。
“让老二去做目标扑翼机的蒸汽塑形,你去拿报纸!”
“是!”
十分钟后。
一边是《梅林狩猎日报》上的昨日悬赏与加急悬赏。
另一边,是蒸汽飞甲带回的塑形图。
“除去外面伪装的铁丝网……机体轮廓一模一样。”
鹰帽男人反复比对,眸光微凝,强行按捺住了心中兴奋。
“一阶扑翼机,通常来说,能悬赏个五十金衲尔顶天了,居然有四百悬赏金,这小子到底造了什么孽?”
更奇怪的是,举手之劳的四百悬赏金,御兽师居然会大发善心地让给他……
他没有立即发起进攻,而是通知传令兵:
“告诉御兽师,目标疑似隐藏高阶实力,我可以进攻,但必须让云母龙再次吸引目标注意,我借围猎的机会发动突袭。”
……
半个小时后。
蓝蜻蜓号扑翼机。
温德尔反手倒了倒茶壶的羊角口。
一滴也没有了……
喝光清醒红茶的她,已昏昏欲眠。
罗亚感觉不太妙。
自从云母龙第一次出现,到现在已经过去三个小时了。
云母龙像是打开空间门离开了一般,没留下一丝痕迹。
当然,大概率也不会再出现。
眼下,别说持续开风息听识观察云母群的温德尔,连罗亚也疲惫至极,快扛不住了。
他原本以为惊险刺激的猎龙之战,居然打成了消耗战……
罗亚强打起精神,便故作神秘,聊点有趣的话题提神。
“你之前问在我眼中,你是怎样的女人?我现在回答你——
诺丝·温德尔,你什么也不知道。”
温德尔眸光微漾,恍惚间,竟分不清自己是突然对熟悉的罗亚感到了陌生,还是在陌生的罗亚身上察觉出了旧日的吉光片羽。
“你是说……我们以前见过?”
话音刚落!
一道七彩流光划过猎场中央……
与上次方向相反,朝蓝蜻蜓号的侧下方疾速飞去。
像一支彩虹粉笔从黑板右上角快速划拉到左下角。
“云母龙!”
得益于罗亚的提神小妙招,温德尔这次看清楚了云母龙出现的位置和轨迹。
她银眉微蹙,语气略带惊异:
“云母龙并不是凭空出现的,根据飞行轨迹与空气涟漪看,它是从同等体型的云母变化而来的。”
不容易,你快睡着了还盯着附近血气……
罗亚对云母龙的行动轨迹早有多种推测,
结果,他认为的最不可能的推测发生了。
“看来,云母龙能伪装成云母……堂堂龙族后裔,居然能伪装成云母这种低等燃灵!”
蓝蜻蜓号如离箭之弦,瞬间弹飞出去。
然而,目标不是七彩流光。
而是广域静默号!
广域静默号仍在追逐夜光云母聚集地。
罗亚这一通离奇的操作,把原本昏昏欲睡的温德尔给整不会了,提神效果远超红茶。
“你……怎么不去追云母龙?”
罗亚有罗亚的道理。
或者说,东方人有东方人的战争理论。
“所谓男追女隔层山,女追男隔层纱。
云母龙再次出现,是为引诱我追击,再由幕后御兽师和鲨翼猎团前后夹击……
战争,已不可避免。
但我要选择属于自己的战场。”
温德尔盯着罗亚的侧脸,感觉思维有点跟不上这个当猎人没有几天的少年。
与此同时,蓝蜻蜓号的反常机动,也给暗中跟踪它的两台扑翼机整不会了。
两位驾驶者来不及请示船长,只好严格执行之前的命令,紧跟着蓝蜻蜓号。
等于自爆目的……
岂料,蓝蜻蜓号半路转弯,迅速靠近其中一架黑鹰扑翼机,与之平行伴飞。
铜管扩音器中传出罗亚故作疑惑的声音。
“我燃素告急,回空艇拿些燃素,兄弟怎么跟来了?”
黑影扑翼机上的年轻驾驶者无法侧向发动攻击,支支吾吾道:
“我、我是来通知索罗先生,云母龙又出现了,您没看见吗!”
你还怪有礼貌的嘞……
罗亚微微颔首,却没有去看云母龙,而是面带微笑继续盯着对方。
“是吗,我视力不太好……不过,你视力比我还差。”
说话间!
一根一端带尖刺、涂抹了虫汁腐蚀液的铁线,赫然出现在黑鹰扑翼机的船底。
铁线突然向上,瞬间刺穿了驾驶底座。
向后一划拉,连人带驾驶舱切成两半。
轰隆一声!
黑鹰扑翼机当空解体。
炸出烟火隆起,蒸汽四散,血肉横飞……
一公里外,另一台黑鹰扑翼机,驾驶员双眸失神,转眼化为滔天怒火。
“斯科拉……我的兄弟!”
他驾驶扑翼机,毫不犹豫地扑了过来!
一路还违反命令,朝蓝蜻蜓猛烈开火。
刹那间,蓝蜻蜓的身影与爆炸的火焰,一齐消弭于翻滚的黑云中。
下一刻,蓝蜻蜓出现在一个不可能出现的逆行、倒飞的头顶位置。
一同飞来的,还有倒置向下、冒着滚烫蒸汽、刃边赤红的蒸汽刀……
以及罗亚的扩音器:
“你人不错,为帮兄弟报仇,居然向四百金衲尔开火,为你默哀!”
蒸汽刀瞬间切入黑鹰扑翼机的机首。
一个丝滑的纵切,擦着驾驶员的胳膊疾闪而逝。
黑鹰扑翼机裂成了两半,轰然爆开!
驾驶员被气囊包裹,又被爆炸波及,随漏气的气囊一齐坠入云海……
蓝蜻蜓号潇洒离去。
罗亚本想偷袭第一台扑翼机,再佯装与第二台扑翼机缠斗,造成彼此实力在伯仲之间的假象。
奈何,实力不允许。
也怪第二台扑翼机报仇心切……
蓝蜻蜓悄然跟在广域静默号的侧后方。
仰首看去,漫天的彩色荧光宛如兽潮,向蓝蜻蜓号与广域静默号涌了过来。
广域静默号也冲向云母兽潮。
双向奔赴。
稍稍清醒的温德尔提醒罗亚。
“小心,鲨翼号空艇和蒸汽飞甲都混在云母群里,正从两个方向靠近我们。”
“云母龙呢?”
“云母龙还在外围绕圈观望。”
罗亚轻叹口气。
“看来,敌人比我想象中的还要鸡贼。
此战不能输,更不能赢……输了,空手而归,赢了,会吓跑难得再次出现的云母龙。
得想办法,一边与鲨翼猎团纠缠,一边拉近与云母龙的距离。”
两分钟后……
广域静默号率先冲进来了夜光云母群!
但无人飞行的广域静默号,没有开火。
离奇的是,云母群也没有攻击空艇。
甚至,也没有攻击广域静默号后面伴飞的蓝蜻蜓号。
双方十分默契地保持了打群架光吵吵不动手的奇观。
在罗亚看来,如果这些夜光云母不计成本的围攻蓝蜻蜓号,他只能靠温德尔救命了。
“看来,隐藏在幕后的御兽师并不想和我们撕破脸,想给自己留条后路。
这是好事,意味着御兽师的控制力和控制范围有很大局限。
而我,在抓到云母龙之前,也不想因滥杀云母,事后背上云母猎场的悬赏金。”
话音刚落,鲨翼猎团二把手驾驶的二阶蒸汽飞甲,绕到广域静默号的另一侧。
与蓝蜻蜓刚好隔着宛如巨鲸的浮空囊,处在视觉盲区,约莫两公里外的位置。
鲨翼空艇则从正面迫近蓝蜻蜓。
蓝蜻蜓号并未避其锋芒。
在罗亚看来,蓝蜻蜓一旦避开,就会进入蒸汽飞甲的射程,与其被双面夹击,不如直面敌首,尝试寻找回旋的空间。
四周的夜光云母纷纷退散,一窝蜂追向了广域静默号。
蓝蜻蜓号与鲨翼空艇悄然交汇。
相隔不过百米……
鲨翼空艇甲板上。
双手藏在宽大黑袍里的中年男人,在空艇与扑翼机交错之前,已在暗中结印。
超凡能力,启动!
只一瞬间,中年男人血气缠身。
血气迅速扩散,直至形成一个方圆三百米左右的球形血气罩。
将蓝蜻蜓号笼入其中……
超凡能力的攻击范围,按照等级、能力类别和个人体质,从几十米到几千米不等。
连温德尔也没能预料到,一个二阶超凡者的能力范围能接近三百米!
她铁手一挥,风息滚滚,迅速将蓝蜻蜓强行吹出了血气笼罩的范围。
可惜已经迟了。
宽大的黑袍中,男人只手插入自己的左胸口,用力捏爆心脏!
惨叫一声,嘴角血流,额头青筋暴出!
与此同时——
温德尔的心脏,瞬间承受了同等伤害。
霎时间,眉宇间黑气氤氲。
“该死,是那个女人……”
罗亚没什么感觉,扭头看向副驾驶位。
温德尔正捂着雪白的胸口。
嘴角渗出血来,眸中的金光迅速暗淡。
一转眼,眸中已爬满淡淡的黑色花纹……
罗亚顿感不妙,连忙大喊:
“温德尔,醒醒!”
温德尔面色苍白,嘴里努力挤出话来。
“有三阶兽血辅助的二阶超凡者,超凡能力是规则系的同步伤害,只能选择血气扫过范围内的某个一人,他捏碎自己的心脏,选择了我……我休息会,十分钟后叫醒我!”
罗亚眉头紧皱,后背冷汗涔涔。
这是极限一换一……不对,敌人体内可是有数个兽类心脏备份!
敌人要是慧眼蒙尘,选择和他一换一,他的猎人生涯已经终结。
还好,敌人极其敏锐地发现了温德尔的危险性,让他逃过一劫。
这让罗亚意识到,要尽量远离陌生的超凡者,同时自己也要尽快觉醒,硬抗一波。
眼下,他并不担心温德尔。
规则系的超凡能力一旦发动,无法直接抵御,只能提前避开或以身体、能力硬抗。
相对来说,二阶超凡能力施加在五阶超凡者身上,只能造成同等伤害的八分之一。
即便有三阶兽心的血气辅助,伤害最多也只有碎心的四分之一。
在他看来,温德尔之所以要休息,并非要恢复心脏,而是压制体内的另一个自己。
温德尔靠在副驾驶上,沉沉闭上了眼,失去血色、宛如凝霜的双唇仍挤出几个字。
“抱歉,又要让你独自承担了……”
罗亚对此早有预料。
温德尔只要不失控就行,能帮他扛一条命已经是意外之喜了,不能指望太多。
他温柔一笑,拍了拍温德尔的铁肩。
“安心睡吧,你要是不睡,也会吓到云母龙的。
正好,接下来的一幕也不适合洁癖的女人观摩。”
十分钟而已,罗亚有一万种方法渡过。
蓝蜻蜓号与鲨翼空艇迅速错开,立即向另一侧的广域静默号前方,发射一枚信号弹。
信号弹在广域静默号正前方轰然爆开!
差分机预设程序随之启动……
广域静默号的尾部排气管,瞬间喷出一道混合了云母皮肉碎片、消化液、排泄物和荧光液组成的彩带。
一路拖着绚丽多彩的云母尸浆,在漫天的云母群中招摇过市,连绵不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