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

那张脸开口了。

声音不是从嘴里出来的,是直接钻进每个人脑子里。

"沈、家、玦。"

"放、人。"

血泪一滴一滴往下掉,砸在青石板上,烫出小坑。

沈玦浑身剧烈一抖,牙齿咯咯打架。

我蹲下来,平视着他。

"沈玦,我问你最后一个问题。"

他抬眼看我,瞳孔涣散。

"前世新婚夜,你抱着姜阿姝从我房门口走过——你知不知道,我那条腿,是替你断的?"

他怔住。

"什、什么前世?"

"算了。"我站起来,"你不知道也好。"

我转过身,仰头看那张悬在半空的老脸。

风很静。

那两个黑窟窿眼睛,正一动不动地盯着我手里那半块玉佩。

我深吸一口气。

"阿萝姐。"

我喊出这两个字的时候,自己声音都抖了一下。

师父这辈子没在我面前哭过。只有一回——临终那夜,他枕头底下压着这半块玉,攥着我的手,喉咙里"嗬嗬"地响了半天,憋出三个字。

"师姐疼。"

那时候我不懂。

现在站在这井边,我懂了。

"阿萝姐,"我又喊了一声,"我师父,您师弟——他三个月前走了。"

那张老脸,黑窟窿眼睛猛地震了一下。

"他走前最后一句话,是叫您。"

"他说他这辈子最对不起的人,是他师姐。"

"他说当年沈家来抢人,他才十二岁,攥着您的衣角,被您一巴掌打开。"

"他说您临走前回头看他,笑着说'阿弟乖,师姐去去就回'。"

"他说这一句'去去就回',骗了他整整三百年。"

黑雾在半空中颤了一下。

那张没有五官的脸上,两个黑窟窿里的血泪,流得越来越急,越来越急。

可那已经不是怨气了。

是一个困了三百年的姑娘,听见自家师弟的消息,憋着不敢哭出声。

我把那半块玉佩举高。

"师父让我把这个,还给您。"

"他说,玉是一对的。您那半块,三百年没见天日,他这半块,也三百年没离过身。"

"他说,师姐,我把姝儿养大了,让她替我,来接您回家。"

黑雾"哗"地一下,散了一半。

那张老脸,慢慢、慢慢地,褪去了那层枯朽的皮。

露出底下一张年轻的脸。

是个二十出头的姑娘,眉眼温和,跟师父房里那张供着的旧画像,一模一样。

她看着我手里的玉佩,嘴唇动了动。

我听不见声音,但我看懂了她的口型。

——阿弟。

就这两个字。

我眼眶一下子就热了。

"阿萝姐,"我抹了把脸,"那七个妹妹,您搂着她们哭了七场,我都知道。"

"她们不是您的债。"

"您的债,"我转身,指向台阶上瘫着的老夫人,"在这儿。"

老夫人发出一声不像人声的尖叫。

"姝丫头你——你不能——我是你师姐的亲姐姐!我是沈家的——"

"亲姐姐?"我冷笑,"亲姐姐能把妹妹骗进井里?"

"阿萝姐,"我从袖子最里层抽出师父留下的最后那张符,"这张符,是我师父画的。他画的时候,咳了一夜的血。"

"他说,姝儿,这张符,留给师姐用。"

"她在井里冷了三百年,让她自己挑——挑一个,带走。"

我把符纸递向半空。

那只苍白的手,从黑雾里慢慢伸出来,接过了符。

姑娘的脸冲我笑了一下。

那笑容干净得,像一个真的只是出门"去去就回"的小师姐。

她转过头,看向台阶上的老夫人。

笑容,凉了下来。

符纸在她指尖燃起来,"啪"地飞向老夫人额头。

老夫人最后看了我一眼。

那一眼里什么都有——恨、怕、不甘,还有一点点,像是松了口气。养了一辈子的鬼,终于不用再喂了。

黑雾"呼"地一声,卷向台阶。

卷走老夫人的那一刻,我听见空中传来一声极轻、极轻的——

"阿弟,师姐,回家了。"

井盖"哐"地合上。

院子里安静得能听见自己心跳。

我蹲下来,把那半块玉佩,轻轻放在井盖正中央。

"阿萝姐,"我说,"另外半块,我替师父,还您了。"

"路上,慢点走。"

风一吹,玉佩上似乎有什么东西轻轻碰了一下我的手背。

很凉。

但不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