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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清晨,春风不渡酒馆门口挂上了新酒旗。
“春风不渡”四个字迎风一展,旁边还多了一朵银线白花。
甄柒站在门口看了半天。
“这旗子倒是挺好看。”
上官银巧站在他旁边,脸色惨白。
“好看有什么用?”
甄柒问:“怎么了?”
银巧把一张账单递给他。
甄柒低头一看。
地下黑市损坏清单:
打碎机关锁十七副。
踹坏笼子三十二只。
砸烂拍卖楼栏杆一段。
撞塌壮阳丸摊位一个。
爆爆果摊位精神损失费若干。
甄柒沉默了一会儿。
“为什么壮阳丸摊位也要我们赔?”
银巧痛苦地说:“因为慕容梦把一个人拍进去以后,摊主说他家招牌从‘一丸见效’变成了‘一伞归零’。”
慕容梦蹲在旁边吃馒头,嘴里含糊道:“那不是更真实吗阿鲁?”
甄柒捂住脸:“这种真实没人想要。”
老太婆从酒馆里走出来,手里拿着账本。
“别站门口碍眼。今天开始,你们三个要还债。”
银巧立刻挺直腰板。
“婆婆,我觉得我们应该从长计议。”
老太婆冷笑:“怎么从长?”
银巧认真道:“比如把债务传给下一代。”
甄柒:“你先有下一代再说吧。”
银巧看向他:“新人,你愿意继承我的债务吗?”
甄柒后退一步:“我愿意继承你的遗产。”
“我的遗产就是债务。”
“那你还是长命百岁吧。”
慕容梦举手:“我可以继承甜糕阿鲁。”
老太婆把账本往桌上一拍。
“少废话。城东有家话本铺招人,写一篇给三十文,画封面另算。你们今天去赚钱。”
银巧皱眉:“话本铺?”
甄柒眼皮一跳:“不会是昨天卖《霸道魏公轻点宠》的那家吧?”
老太婆道:“就是那家。”
甄柒脸色一白:“我不去。那地方写出来的东西,会被史官拿去当反面教材。”
银巧摸着下巴:“三十文一篇。”
甄柒看向他:“你心动了?”
银巧道:“不是心动,是债动。”
慕容梦眼睛一亮:“可以写吃饭的故事吗阿鲁?”
银巧点头:“当然。比如《霸道饭桶爱上我》。”
甄柒:“你敢写她敢吃,读者敢不敢活着看完?”
于是,万事屋三人为了还债,踏上了文学创作这条不归路。
城东话本铺名叫“天下第一正经书坊”。
甄柒站在门口,再一次沉默。
“我发现许都凡是挂着正经两个字的地方,里面都不太适合正经人进去。”
银巧道:“所以我们很适合。”
甄柒:“你不要把我算进去。”
慕容梦已经推门进去了。
书坊里面堆满竹简和纸卷,墙上挂着各种醒目的书名。
《曹公夜半不归,荀令君含泪点灯》
《袁本初的九十九个贵族烦恼》
《刘皇叔草鞋店破产后,我成了他的债主》
《斗戟大陆:我的本命武器是锅铲》
甄柒看得眼前发黑。
“这些东西真的有人买吗?”
掌柜从书堆后探出头。
“卖得可好了。”
他是个瘦高男人,眼神发亮,像是靠八卦续命。
“几位是来投稿的?”
银巧点头:“来还债。”
掌柜一拍手:“好!负债作者最有灵气,因为他们写不出来就没饭吃。”
甄柒小声道:“这句话听起来像文学界的酷刑。”
掌柜取出三张纸。
“今日急缺三个题材。第一,许都甜糕失窃案。第二,地下黑市大战。第三,银色恶魔重现江湖。”
银巧的手停了一下。
甄柒也看向他。
掌柜却完全没察觉,兴奋道:“尤其第三个,现在全城都在传。银发,木刀,十年前旧战场来的怪物,一夜打穿黑市。这个题材火,特别火!”
银巧挖了挖鼻孔。
“能不能改成银发美男子?”
掌柜认真道:“可以,但加钱。”
甄柒:“你关注点是不是偏了?”
慕容梦举手:“我想写地下黑市大战阿鲁。”
掌柜问:“姑娘准备怎么写?”
慕容梦道:“第一回,坏人抓小孩。第二回,我饿了。第三回,坏人飞了。第四回,吃饭阿鲁。”
掌柜沉默片刻。
“很简洁,但缺少感情戏。”
慕容梦疑惑:“饭不就是感情戏吗?”
掌柜眼睛一亮:“妙啊!”
甄柒震惊:“你妙什么?她只是在想吃饭!”
银巧拿起一张纸,坐到桌前。
“写吧。赚钱要紧。”
甄柒也被迫坐下。
掌柜给他的题目是《银发老板和他的毒舌账房》。
甄柒看着题目,眼角抽搐。
“为什么我是账房?”
银巧头也不抬:“因为你看起来很会管钱。”
甄柒怒道:“我加入你们以后,身上最后几文钱都没了!”
银巧点头:“所以你知道没钱的痛苦,很适合管钱。”
甄柒深吸一口气,提笔写下第一句:
“我曾经以为,乱世最可怕的是诸侯争霸,直到我遇见了上官银巧。”
他看了一眼银巧。
银巧正在纸上写:
“从前有一个银发美男子,他穷得很有层次。”
甄柒低声道:“你这叫自传诈骗。”
银巧道:“文学来源于生活,但要适当美化。”
慕容梦那边写得最快。
她写了满满一页。
掌柜拿起来一看,全是菜名。
“姑娘,这是?”
慕容梦认真道:“战斗场面阿鲁。”
掌柜问:“为什么全是红烧、清蒸、爆炒?”
慕容梦道:“因为我打人的时候饿了。”
掌柜感动地说:“好真实的创作动机。”
甄柒放下笔:“你们这个书坊能活到今天,真是许都文化界最大的谜案。”
就在这时,门外有人走了进来。
那人穿着青色长衫,脸上戴着半张面具,只露出一双冷淡的眼睛。
他把一卷纸放到柜台上。
“掌柜,印一百份。”
掌柜打开看了一眼,脸色微变。
甄柒本来没想管。
可他一瞥,看到纸上有几个字。
甄家。
他猛地站起身。
“那是什么?”
青衫人看向他。
眼神像针。
掌柜干笑:“客人私稿,不方便看。”
甄柒走过去,声音低了下来。
“给我看。”
银巧也抬起头。
慕容梦嘴里叼着笔,含糊道:“新人怎么了阿鲁?”
青衫人冷冷道:“与你无关。”
甄柒伸手去拿,那人突然扣住他的手腕。
动作很快。
但银巧更快。
木刀“在干啥”横在两人中间,轻轻点在青衫人手背上。
“客人,书坊里打架,损坏赔偿很贵。”
甄柒看向银巧:“你居然会考虑赔偿?”
银巧道:“我们赔不起。”
青衫人盯着银巧。
“上官银巧。”
银巧叹气:“我现在已经出名到投稿都不用署名了吗?”
青衫人松开甄柒,转身就走。
慕容梦立刻想追。
银巧拦住她。
“先看纸。”
甄柒拿起那卷纸。
上面写着:
袁氏内宅密令。
甄氏女将入许都,沿途护卫不得声张。若遇甄柒,立刻带回。
甄柒手指一僵。
银巧问:“你姐姐?”
甄柒没有立刻回答。
他低头看着那几行字,平日那张专门用来吐槽的嘴,忽然安静得很不习惯。
过了半晌,他才说:
“甄氏女,多半是我姐。”
慕容梦眨眼:“你姐很厉害吗阿鲁?”
甄柒苦笑。
“厉害。厉害到我从小到大最大的成就,就是别人介绍我时会说,这是甄姬的弟弟。”
银巧道:“听起来比欠债强。”
甄柒瞪他:“你安慰人的方式能不能别这么接地府?”
掌柜在旁边小声问:“这个能写吗?”
三个人同时看向他。
掌柜立刻把头缩回去。
“不能写,不能写,文学也要讲命。”
银巧把纸卷起来,塞进怀里。
“看来今天的话本写不完了。”
甄柒皱眉:“你要管?”
银巧道:“万事屋业务包括寻人。”
“可我还没委托。”
银巧伸手:“那现在委托。”
甄柒沉默片刻,摸了摸空空的衣袖。
“我没钱。”
银巧点头:“记账。”
甄柒看着他,忽然笑了一下。
“你这人真不要脸。”
银巧扛起木刀:“谢谢夸奖。”
慕容梦举伞:“去找新人姐姐阿鲁!”
掌柜在后面喊:“稿子还没写完呢!”
银巧回头:“标题我想好了。”
掌柜眼睛一亮:“叫什么?”
银巧道:“《新员工入职第三天,老板带他找姐姐,顺便继续欠债》。”
掌柜沉默了一会儿。
“这个题目太长。”
甄柒冷冷道:“那就叫《倒霉》。”
银巧点头:“也行,简洁有力。”
三人走出书坊时,许都天色正亮。
街上人来人往,热闹得像昨夜地下黑市从来不存在。
甄柒望着远处城门,心里却沉了下去。
他本来以为自己只是被追杀,逃到万事屋,欠了钱,做个吐槽担当。
现在看来,命运这东西不但会喝多,还会拿着账本追人。
银巧走在前面,木刀上的三个字晃来晃去。
在干啥。
甄柒忽然觉得,这句话现在像是在问他自己。
他到底在干啥?
逃避姐姐?
逃避甄家?
还是逃避那个已经被袁氏、曹氏和天人一起盯上的乱世?
慕容梦忽然递给他半块点心。
“新人,吃吗阿鲁?”
甄柒愣了一下:“你居然舍得分我?”
慕容梦认真道:“你看起来像要哭,吃点东西就不会哭了。”
甄柒接过点心,低头咬了一口。
很甜。
甜得他差点真哭出来。
银巧在前面懒洋洋地说:
“走吧,找姐姐。”
甄柒抬头:“去哪找?”
银巧指向城门。
“既然有人不想声张,那就说明她快到了。”
慕容梦撑开伞:“然后呢阿鲁?”
银巧笑了笑。
“然后看看,是谁想把我们新人带走。”
甄柒看着他的背影,忽然觉得有点安心。
虽然这个老板欠钱、懒散、下流、爱吃甜食、遇事先报价,还把男主两个字挂在嘴边。
但他站在前面的时候,确实像一堵墙。
一堵很破、很穷、还欠房租的墙。
可墙就是墙。
至少现在,甄柒不用一个人面对许都了。
与此同时,城门外。
一辆低调的马车缓缓驶来。
车帘后,一个女子轻轻抬眼。
她容貌清冷,眉眼如画,却没有半分柔弱。
她手中握着一枚平安符。
那枚平安符,和甄柒身上的一模一样。
车外,青衫人低声道:
“小姐,许都到了。”
女子淡淡道:
“找到小柒。”
青衫人犹豫片刻。
“若他不愿回去呢?”
女子放下车帘。
“绑。”
青衫人点头。
马车驶入许都。
而城内某个刚刚决定去找姐姐的倒霉弟弟,还不知道自己即将迎来人生中最熟悉也最可怕的一种敌人。
亲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