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
天快亮时我被抬了上来。
泥土和血迹糊满脸庞。
爸爸认出了我。
脸灰白色的,嘴角有干掉的血痕。
头发糊在额头上,里面夹着碎叶和泥土。
我的右手攥的很紧,僵硬的握着再也不会朝他伸过去了。
爸爸嘴唇剧烈颤抖。
他想碰我的脸手却停在半空。
他的手悬在那里抖了很久。
怕碰坏了什么又不敢确认这是真的。
山风带起我的发丝。
这一刻他才明白我不会再叫爸爸了。
他重重跪在地上。
膝盖的血不断的渗出。
“安安你别吓爸爸好不好”
“你起来呀”
“爸爸带你回城里好吗”
“以后爸爸给你签字,给你买糖”
“再也不丢下你了行不行”
他的脸埋进泥土里放声痛哭。
颤抖着撕开水果糖,剥出一颗塞到我嘴边。
糖碰到我嘴唇滚了下来掉在泥里。
他又捡起来擦了擦泥,重新放到我唇边。
又掉了。
最后他把糖攥进自己掌心,整个人趴在地上哭的说不出话。
爸爸喉咙里发出呜咽。
很多年前,我坐在他肩膀上,攥着同样的糖纸。
“爸爸,下次回来还给我带这个好不好?”
他说好,说我们安安最爱吃橘子味,爸爸一辈子都记得。
后来他忘了我爱吃什么,忘了我怕黑,忘了我不吃葱,也忘了我一直在等他。
现在他终于买回来了。
“安安,甜的,你尝一口啊。”
可我的嘴再也张不开了。
那颗糖滚到我的手边,成了迟到了很多年的承诺。
小时候我摔一跤,他会心疼的吹很久。
现在我浑身是血,他才想起来问我疼不疼。
他慌慌张张。
“安安不是要回城里上班吗?”
“你快点起来,爸爸带你去。”
没有人回答他。
消息传到村里时,妈妈正在给林娇娇热牛奶。
她拿着杯子,手一抖,牛奶洒了一桌。
她什么都没说,转身往后山跑。
林娇娇站在门口,脸色惨白。
妈妈赶到山上。
她看到担架上的我,两条腿一下就软了。
她瘫坐在泥水里。
“安安”
随后她扑到担架前。
她的手在发抖,想摸我的脸又不敢碰。
她看见我的旧外套被撕开了一道口子,里面的棉絮翻出来,已经被血浸透。
她看见我的布鞋掉了一只,脚上全是划伤。
她看见我的手指甲翻着,泥土塞在血肉里。
她终于忍不住抓住我的手。
哭出了声。
“安安妈妈来了”
“安安你疼不疼啊”
我飘在旁边看着她。
她问我疼不疼了。
她想起来我怕疼了。
可我已经不疼了。
什么感觉都没有了。
妈妈跪在地上。
她想起早上安安碗里的葱花。
安安从小不吃葱。
小时候她会把安安碗里的葱一根根挑出来。
她什么时候忘记的?
她想起北屋的木板床,想起两颗蛋黄,想起那件旧外套。
她想起安安的手指在流血,她只是看了一眼。
她忽然捂住嘴。
这些事她原本都记得。
可后来,她记得林娇娇爱喝温牛奶,记得林娇娇不能吃辣,记得林娇娇晚上要开小夜灯。
她把另一个孩子照顾的太好了。
好到终于把亲生女儿,忘的干干净净。
妈妈跪在我身边,额头抵着泥地,整个人抖的不成样子。
“安安妈妈错了”
“妈妈对不起你”
可这句话刚出口,她自己先哭的喘不上气。
因为她终于明白。
是她的爱,每一次都没有轮到我。
可我看着她,心里忽然很平静。
她终于记起我了。
在我再也不需要她记住的时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