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3
村长报了警。
警察蹲下来检查我的遗体。
他的眉头越皱越紧。
“坠落伤,多处骨折,内脏损伤。”
他看了看指甲里的泥土和崖壁上的抓痕。
“从尸温和血迹干涸的程度来看,她坠崖后没有立刻死亡。”
“从抓痕判断,她曾试图攀爬自救。”
警察把手电往崖壁上照了照。
那一道道抓痕很浅,却密密麻麻。
那是安安用尽最后一点力气,一次次把指甲抠进石缝里。
碎石上还有拖拽过的痕迹,从坡底往上延了不到半米,又断了。
断掉的地方有一小摊已经发黑的血。
爸爸盯着那半米痕迹,呆立在原地。
半米而已。
安安那么怕疼,却还是爬了半米。
我飘在旁边,看着自己留下的指甲印。
那时候我真的很想活。
石头又冷又滑,我把手指抠进去,指甲翻起来,疼的眼前发黑。
我听见上面有车停下的声音,听见妈妈声音,听见林娇娇哭。
我拼命张嘴喊爸爸。
血呛进喉咙里。
我想着,只要爸爸低一下头,只要妈妈往前走一步,我就能回家了。
奶奶还在等我。
那时候天其实还没有完全黑。
坡顶有车灯晃下来,我以为那是来接我的光。
我把脸贴在石头上,努力睁着眼,怕他们看不见我。
我听见妈妈的声音就在头顶,离我很近。
可她只是抱紧了林娇娇。
林娇娇的哭声盖住了我的呼救。
爸爸说我认得路,不会出事。
那一刻我忽然很想告诉他,爸爸,我认得回家的路,可我爬不上去了。
我不是故意让你们着急,我只是疼的站不起来。
风把车里的暖气味吹下来,混着可乐的甜味。
我张了张嘴,嘴里却只有血腥。
我想,奶奶要是知道我没回去,一定会难过的。
所以我又抠了一下石缝。
指甲翻开的声音很轻。
可车门关上的声音传来时,我的手忽然没力气了。
妈妈捂住嘴,眼泪一下涌出来。
她想起自己当时怀里抱着林娇娇,外套披在林娇娇肩上。
可她的亲生女儿,就在下面的冷石头上,满身是血,等着她回头看一眼。
她一边爬,一边听着他们的车声越来越远。
爸爸的脸抽搐了一下。
“也就是说如果当时发现的早”
警察顿了一下,没有把话说完。
但所有人都听懂了。
村长红着眼追问。
“如果那时候发现,还有没有救?”
警察看了爸爸妈妈一眼。
“不好说。”
“但从现场痕迹判断,至少,不会是这样躺一整夜。”
爸爸的身体晃了晃,被村长扶住了。
因为他想起来了。
他在肯德基里给林娇娇擦嘴。
妈妈在给林娇娇披外套。
他们还嫌安安不懂事。
可安安就在山里,疼了一整夜。
村长从我的手里掰开东西递到爸爸面前。
“建国,安安死死攥着这个。”
我的右手攥的太紧了,手指几乎嵌进肉里。
村长费了很大的力气才掰开。
是粉色珍珠纽扣,后面挂着布边。
那是林娇娇新裙上的纽扣。
爸爸盯着纽扣。
他的目光慢慢从纽扣移到远处。
妈妈也看见了。
她想起了林娇娇裙摆上那片不对劲的血迹。
想起了下午在山路边,林娇娇手上的血。
想起了她慌乱的在裙摆上擦手的动作。
爸爸开口了,声音干涩。
“下午我们遇到娇娇的时候”
“安安就在下面。”
他没有用问句。
因为他已经知道了答案。
那个时候,风里飘上来的声音。
那声极轻的断断续续的呼唤。
是安安在喊他。
他听到了。
他听到了却没有低头。
爸爸猛的弯下腰,双手撑着膝盖,呕了出来。
什么都没吐出来,只有胃酸和苦水。
妈妈浑身发软靠在树上,眼睛死死盯着那颗纽扣。
她想起自己当时说的话。
“可是后山挺危险的,安安一个人”
她说了。
她犹豫了。
可她最终还是上了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