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
我看着那枚戒指。素圈,银白色,戒壁薄得像是风一吹就会变形。
不是我喜欢的款式。
“我不喜欢。”
这话不是赌气。
是真的不喜欢。
我喜欢的是那种旧旧的、带一点纹理的银戒指,像奶奶那枚翡翠戒指旁边常配的素银托子。
不是这种亮闪闪的、工业流水线上批量生产出来的东西。
他攥着戒指的手指顿了一下。
“什么?”
“我说,款式我也不喜欢。”
我重复了一遍,语气很平,像在陈述一个与他无关的事实。
“圈号对了又怎样呢,你不记得我喜欢什么样式,不记得我戴什么尺寸,不记得我忌口什么、过敏什么、怕什么。”
风吹过来,我眯了一下眼睛。
“你只是记住了我提的圈号,然后买了个戒指,飞过来,觉得这件事就该翻篇了。”
他的手慢慢放下来,戒指被他重新塞回兜里。
“你可以跟我说你到底想要什么?我会记住。”
这话他说过很多次。
每次我哭,我闹,我沉默,我试图跟他说点什么的时候,他都会问这一句。
不是真的想问,而是用这个问题来证明,你看,你连自己要什么都说不出,所以你只是在无理取闹。
以前我总会被他这句话噎住。
会开始自我怀疑,是不是我真的要求太多、太敏感、太脆弱。
可这一次我没有。
“我什么都不想要了。”
“这才是重点,林周叙,我不想要你的戒指,不想要你的道歉,不想要你飞两万多公里来找我。”
他的表情终于变了。
是那种他发现自己精心构建的逻辑体系出现了一个无法解释的变量。整个系统都在报警,但他找不到错误在哪。
“我来找你了,你还要怎样?”
还要怎样。
我看着他,忽然觉得嗓子有点紧。
不是想哭,是那种替五年的自己委屈的紧。
“我只要你别再来找我了”。
“这五年,我一个人学会了换灯泡、通下水道、修洗衣机。一个人学会了半夜挂急诊、签手术同意书、在病床上给自己倒水。”
“怎么在你需要我的时候出现,不需要我的时候消失。”
“我什么都学会了。”
“就是没学会怎么让你爱我。”
最后一个字说出口的时候,风把它吹散了。
林周叙的嘴唇蠕动了两下。
“不不是。”
“不是什么?”
他看着我。那双眼睛里终于有了一些我不熟悉的东西
“不是我不是不爱你。”
他说,每个字都像是从骨头缝里挤出来的。
“我一直以为,只要我回来了,只要我愿意娶你,只要我把该做的事都做了,那就是爱。我不知道你需要那些形式。我不知道你会那么在意。”
我看着他的脸,忽然觉得他也很可怜。
“那沈瑶呢,你别跟我说,你对沈瑶做的太过了。”
他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她不一样,那不是——”
“不是什么?不是爱?”
我接过他的话。
“那你告诉我是什么,你用在我身上五年都拿不出来的时间、精力和耐心,全都给了她。”
“你跟我说那不是爱,那我的五年算什么?算我活该?”
“活着让我猜猜,你只是觉得她麻烦不适合做妻子,但是还是愿意像照顾一个喜欢的小猫给他幻想?”
他没有回答。他回答不了。
因为这个问题的答案,他心里比谁都清楚。
他只是一直不愿意承认,或者他觉得只要不承认,这件事就不算数。
“林周叙,你不是不知道怎么爱人,你只是自私。”
风忽然大了起来,从海峡那边呼啸着涌过来,吹得街边的招牌咣当作响。
我的头发糊了一脸,我伸手拨开,看到他的眼眶红了。
“你走吧。”
“江静年。”
我停下来,没回头。
“对不起。”
他的声音被风吹得断断续续,但我听到了。
不过,很没有意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