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
接下来的几天，聂萧然跑遍了所有能想到的地方。
战友、同学、远房亲戚，甚至多年不曾联系的旧相识，他一个都没有落下。
可每一次开口，看到的都是躲闪的眼神和为难的表情。
有的说家里刚添了孩子，有的说老人住院花了不少，有的干脆连门都不让他进。
没有一个人愿意借给他。
聂萧然站在秋日的街头，看着来来往往的人群，忽然觉得前所未有的茫然。
他曾经是化工厂里最有前途的年轻厂长，走到哪里都受人尊敬，何曾这样低三下四地向人张过嘴？
可如今，他什么都不是了。
走投无路之下，他来到了一家隐蔽的血站。
抽血针头扎进血管的时候，他偏过头去，不敢看自己殷红的血液顺着管子流进血袋。
手臂渐渐发凉，指尖变得麻木，脑袋也开始一阵阵地发晕。
一次、两次、三次。
他在半个月里卖了四次血，加上身上仅剩的一点积蓄，终于凑够了两千块钱。
拿到钱那天，他的脸色白得像纸，走几步路就喘。
可他顾不上这些，揣着钱就去找白清妍。
白清妍接过那一沓钞票，数了数，脸上的笑容一点一点收了回去。
她抬起头，眉头拧成了一个结：“就只有两千块吗？”
聂萧然声音沙哑：“暂时只有这些，我会再想想办法。”
“想办法？马上就要开学了，你还能想到什么办法？”白清妍声音陡然拔高，意识到自己态度不妥后，硬挤出一抹笑，“萧然，我不是在怪你我只是太想上大学了。”
她越说越委屈，眼眶一红，眼泪吧嗒吧嗒掉了下来。
聂萧然看着她哭得梨花带雨的模样，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闷得透不过气来。
他想说，他已经把自己能卖的都卖了，把能求的人都求了。
他甚至为了她丢掉了军籍、赔光了家里的积蓄、跟父母闹翻了脸。
可这些话到了嘴边，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因为她说的没错。
他答应了让她上大学，可他做不到。
白清妍哭了一阵，忽然抬起头，直直地盯着他
“还有一个办法。去找姜南颂。现在开学在即，她肯定会去学校报到。只要她出现在校门口，你把她拦住，把她带回来，我就能顶替她去上学。”
聂萧然眉头紧锁。
他沉默地看着面前几乎是歇斯底里的白清妍，再一次觉得眼前的人如此陌生。
白清妍似乎被他看得心慌，眼神躲闪。
“而且你也不是没做过，对吧？上一次不就是这么办的吗？要不是她后来跑去举报你，我早就在大学里了。这次你动作利索点，别让人看见，把她带回来关几天，等报到时间一过，就算她想上学也上不了了。”
她像是想起了什么，紧抓住他的手臂，“你你不是说你送给我的镯子是她妈妈的吗？这样好了我把镯子还给她，这样她应该就愿意了吧？”
聂萧然沉默了。
屋子里安静得只剩下白清妍低低的抽泣声。
她又哭了起来，扑过来抓住他的袖子，仰着脸看他，泪珠挂在长长的睫毛上，可怜极了。
“萧然，你答应过我的。你说过无论如何都会让我上大学的。你难道要看着我这一辈子就这么毁了吗？你就帮帮我这一次，最后一次，好不好？”
聂萧然低下头，看着那张哭得楚楚可怜的脸。
良久，他缓缓点了点头。
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见：“好。”
白清妍破涕为笑，扑进他怀里，紧紧搂住他的腰：“我就知道，你对我最好了。”
聂萧然僵硬地站着，手臂垂在身侧，迟迟没有抬起。
窗外的天灰蒙蒙的，像是要下雨。
他心里有个声音在说——
这是错的。
可他已经分不清，到底什么是对，什么是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