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
几十年来,我头一次睡得这么沉,这么香。
没有噩梦,没有被饿醒的恐慌,也没有心口那块化不开的冰坨子。
天刚蒙蒙亮我就醒了。
院子里已经传来了小心翼翼的劈柴声和扫地声。
我披上外衣走到院子里,只见梁建国和梁建业正满头大汗地劈着柴,堆得整整齐齐。
灶台上煮着几枚新鲜鸡蛋。
一早赵铁柱就来了,身后还跟着一个穿着蓝色工装的中年男人。
「崔大姐真是管家的一把好手,这小屋收拾得干净又利落!」
「这就是您几个儿子吧,教子有方,教子有方啊。」
男人一见我,就热情地握住了我的手。
「您就是崔大姐?我是电器厂的王专员,铁柱都跟我说了!您真是女中豪杰啊!」
我客套了几句就把他往屋里请。
梁建国他们看见家里来了开吉普车的干部,一个个跟鹌鹑似的,大气都不敢出。
王专员挥挥手让他们出去,然后郑重地关上了门。
他搓着手,脸上带着急切:
「崔大姐,铁柱说您知道小女的病根?」
我点了点头,平静地看着他:
「王同志,咱们明人不拉暗线。你女儿的病我可以治。但我的条件铁柱也跟你说了吧?」
「说了说了!」
王专员连连点头,但面露难色,「不是我不信您。只是二十台电视机,还是赊账,这数额太大了!厂里有厂里的规矩,我一个人拍不了板。万一这事传出去,我头上的乌纱帽都得丢!」
我理解他的顾虑。
这年头做生意讲的是银货两讫,赊账是大忌,更何况是如此紧俏的物资。
我笑了笑,并不着急。
「王同志,我没让你为难。这笔买卖咱们换个方式做。」
我伸出两根手指。
「第一,我不要你白白赊账。我这里有两千块钱,算是我给你的定金。」
我把怀里那沓钱掏出来,放在桌上。
王专员的眼睛亮了一下。
两千块,这在当时绝对是一笔数额不小的钱财,没几个家庭拿得出。
电器厂在隔壁市已经打出名头,正需要拓展销路。
「第二,」我继续说,「名义上不是卖给我,而是由你组织一次对咱们县困难职工家庭的福利下乡活动。而我是你找来帮忙的销售代表。」
王专员愣住了。
他是个聪明人,立刻就明白了我的意思。
「您的意思是借着厂里的名义办事?」
「没错。」
我敲了敲桌子,「电视机是厂里批下来的,合情合理。我帮你把电视机卖掉,你拿到货款皆大欢喜。至于我怎么卖,卖给谁,那就是我的事了。你不仅没有风险,厂里还能落个关心群众的好名声,对你的仕途也是大有裨益。」
「最重要的是,你女儿的病不能再拖了。错过这次机会,你就算抱着金山银山也换不回她的命!」
王专员的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汗珠。
这个说法既解决了厂里的规矩问题,又给了他一个无法拒绝的政治资本,还握着他唯一的软肋。
「好!」王专员猛地一拍大腿,下定了决心。
「就按您说的办!两周之内,我保证把电视机给您送到村里来!」
他顿了顿,压低声音:「不过县里都传遍了,您跟周主任那是有交情的。您放心,有周主任这杆大旗在,这事保管万无一失!」
我心里清楚。
他这是既卖我人情,也给自己加了一道保险。
我也不点破,只是笑着说:「那就多谢王同志了。」
事情进行得异常顺利。他这是把我当成有大背景的人了。
却不知我最大的背景是前世那血淋淋的教训和这一世不惜一切代价活下去的决心。
我带着赵铁柱,拿着厂里补下来的手续,认了铁柱当干儿子,当天就把工作名额转到了他的名下。
赵铁柱当场就从怀里掏出一个用手绢包了一层又一层的布包塞到我手里。
「婶子,这是九百块钱,您点点。」
我掂了掂那沉甸甸的布包,心里百感交集。
这是我重生以来凭自己本事挣到的第一笔巨款。
有了这些钱,我和老头子的晚年才算有了真正的底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