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梁建国一听要算账,手里的斧子都差点掉下来。
他搓着手,一脸为难地凑过来:
「妈,这天都快黑了,兰花家离得远,来回不方便。要不改天?」
旁边的张翠君也小鸡啄米似的点头,生怕慢了一秒。
我眼皮一抬,冷冷地瞥了他一眼。
「不方便?当年她回娘家搬东西的时候,怎么没见她说不方便?腿脚利索得跟兔子似的。」
「你要是不去叫也行。」我顿了顿,语气森然。
「那你现在就和你媳妇,把这些年吃我的、住我的,一笔一笔都给我算清楚,然后卷铺盖滚蛋。」
梁建国脸都吓白了,连声说:
「我去!我这就去!」
说完拉着梁建业,屁股着了火一样往村外跑。
张翠君站在原地,脸色一阵青一阵白,想说什么,却被我一个眼神瞪了回去,只能缩着脖子,灰溜溜地进厨房生火去了。
她现在是真怕了,怕我把她也像那根麻绳一样吊在县主任家门口。
一个小时后,天已经彻底黑了。
梁兰花被两个弟弟半拖半拽地弄了回来,脸上写满了不情愿。
「妈,这么晚了叫我回来干啥?我家里还一堆活呢!」
她一进门就嚷嚷。
饭桌上没有平日里的鱼肉,只有一盆寡淡的玉米糊糊,一碟咸菜疙瘩。
昏黄的油灯下,一家人围坐着,谁也不敢先动筷子,气氛压抑得能拧出水来。
我没理会梁兰花的抱怨,等所有人都坐定,才缓缓开了口。
「今天叫你们回来,没别的事,就是算一笔账。」
我拿起筷子,在桌上轻轻敲了敲。
「我跟你们爹,养了你们四个,一把屎一把尿拉扯大,供你们吃穿,给你们盖房娶媳妇,自问没亏待过谁吧?」
没人敢吭声。
「可你们呢?」
「你们一个个翅膀硬了,就把我和你们爹当成脚底下的泥,想踩就踩!老大想着抢工作,老二想着骗彩礼,你们谁把我当成你们的妈?!」
「妈,你这说的是啥话」
梁建国试图辩解。
「闭嘴!」我一拍桌子,震得碗筷叮当作响,「轮到你说话了吗?」
我转向他,眼神像刀子一样。
「梁建国,你先说。这些年你们吃住都在家里,孩子也是我帮你们带着,你们一分钱没往家里交过,钱呢?」
梁建国支支吾吾,汗都下来了:
「平时零花还有给狗蛋买糖吃,没剩下多少」
「没剩下?」我冷笑一声。
「你当我老糊涂了?张翠君回娘家,哪次不是大包小包?少跟我哭穷!一百块,现在就拿出来!」
「一百?!」张翠君尖叫起来。
「妈,你这是要我们的命啊!」
「要你的命?」我盯着她,一字一顿地说,「你要是觉得我在要你的命,那明天我就去说我儿子儿媳不孝,要把我活活饿死!」
张翠君的脸瞬间没了血色,哆嗦着嘴唇,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梁建国狠狠地瞪了她一眼,咬着牙站起来,回屋从床板底下抠出一个用油纸包着的布包,重重地放在桌上。
我没看,又转向了老二梁建业。
「你别以为你那点事我不知道。你倒腾那些东西,一个月挣得比你哥还多。你吃穿用度,哪样不是最好的?你也别跟我说没钱。一百块一分不能少!」
梁建业的脸垮了下来,哭丧着脸:
「妈,我那都是小打小闹,哪有那么多」
「老娘养你们是让你们当吸血的蛆吗?!要么拿钱!要么滚出去自己过!」
梁建业吓得一哆嗦,再也不敢犟嘴,也灰溜溜地回屋拿钱去了。
最后,我的目光落在了大女儿梁兰花身上。
她被我看得浑身不自在,强笑着端起碗:「妈,说这些干啥,快吃饭,菜都凉了。」
「饭等会儿再吃。」
我用筷子点住她的碗沿。
「你出嫁时我给你陪嫁了缝纫机、新被子,还有五十块压箱钱。你回娘家,鸡蛋、白面、布票,哪次空过手?我也不多要,一百块,拿来吧。」
梁兰花噌地一下站了起来,脸涨得通红:
「妈!我是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你跟我要钱,我婆婆要是知道了会怎么看我!」
她把婆婆两个字咬得特别重,显然是把婆家当成了自己的靠山。
「你的脸面是脸面,我的脸面就不是了?」
我冷笑一声,脑海里却清晰地浮现出上一世的场景。
那时我刚被老大赶出来,实在没地方去,只好去投奔她。
正巧碰上她小叔子要结婚,彩礼钱不够,她婆婆钱婶在家里急得团团转。
我的好女儿梁兰花,二话不说,解开自己贴身的布兜,把里面攒了好久的五万块钱,毕恭毕敬地递给了她婆婆。
她当时说的话,我到死都记得清清楚楚:
「咱们是一家人,有困难就该一起扛。这点钱您先拿着应急。」
可轮到我这个亲妈,在她家门口站了半天。
她却只从厨房里拿了两个冷得硌牙的窝窝头,悄悄塞给我,压低了声音说:
「妈,你快走吧,别让我婆婆看见了,她不喜欢家里来外人。」
在她心里,我这个生她养她的亲娘竟然成了外人!
「我没钱!钱都在我婆婆那儿管着,我一分钱都做不了主!」
梁兰花脖子一梗,干脆耍起了无赖,和上一世推脱我时用的借口一模一样。
就在这时,院门口传来一个尖利而中气十足的声音。
「哟,我当是什么大事呢,原来是亲家母在这儿开堂审闺女呢?」
话音未落,一个梳着整齐发髻的矮胖女人,拎着一个网兜,已经走进了堂屋。
来人正是梁兰花的婆婆钱婶。
梁兰花一见救星来了,赶紧扑了过去。
钱婶把网兜往桌上一放,皮笑肉不笑地看着我:
「亲家母,兰花是哪儿做得不对?不知道的还以为我们老赵家娶了个媳妇,还得倒贴钱给娘家呢。」
我看着她们婆媳俩那亲密无间的样子,心口一寒。
只觉得无比讽刺。
我缓缓站起身,走到她面前:
「亲家母,你来得正好。我今天就是要让你看看,你们家娶的是个什么样的好媳妇。」
我猛地一拍桌子,震得碗筷叮当作响:
「今天这钱,你们与其说是还给我,不如说是还你欠下的良心债!一百块,一分都不能少!否则,我就天天去供销社门口,把你这些吃里扒外的光荣事迹,一件一件说给全县的人听!」
「你你这是耍无赖!」钱婶气得浑身发抖。
「我这不是耍无赖,我这是学你们!」
「我连死都不怕,还怕丢脸吗?我倒要看看,是你儿子赵强的工作重要,还是你们家这张靠着扒拉我才撑起来的脸面重要!」
钱婶被我这番话彻底镇住了。
她知道,我说的每一个字都是真的。一个连命都豁得出去的人,什么事都干得出来。
最终,她狠狠地瞪了一眼已经吓傻的梁兰花,从自己贴身的口袋里掏出一个布包,极不情愿地数出十张大团结,「啪」地一声拍在桌子上。
「算你狠!这钱我给了!」
她咬着牙,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这句话,「兰花,我们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