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
青鸟照相馆还在老街。
招牌褪成浅蓝色,卷帘门半开,里面堆着旧相框和婚纱样片。
老板姓梁,背弯得厉害,听见高三七班,正在擦镜头的手停了。
“又来问。”
我问。
“还有谁问过。”
梁老板抬头看墙上的钟。
钟早停了,指针指在一点十七分。
“你们班的人,这些年断断续续来。”
“都问什么。”
“问照片有没有底片。”
“有吗。”
他把镜头布叠好。
“烧了。”
“什么时候。”
“你们拍完照那天下午。”
店里光线暗,门口车声被布帘隔成闷响。
梁老板从柜台底下拿出一本旧账。
2008年6月18日那页,确有南城三中高三七班的记录。
人数42,照片80张,加洗12张。
备注栏写着,后排补人。
“后排补人是什么意思。”
梁老板脸上的皱纹挤到一起。
“学校说有个学生请假,想后期补进去。”
“补的是谢燃?”
“我没见过名字。”
他翻到夹页,里面压着一张小寸照。
照片上的男生正是毕业照里多出来的人。
背面写着谢燃。
字迹端正。
“谁送来的。”
梁老板抬起眼。
“你。”
显影液的旧味钻进喉咙。
我说。
“不可能。”
“你穿着校服,脸色差,带着一个女生。”
“女生是谁。”
梁老板把账本推远。
“现在总来找我的那个周医生。”
我走出照相馆时,街上天已经暗了。
周宁在医院门口等我,白大褂外套着风衣,手里拎着药袋。
她没有问我去了哪里。
“梁老板还活着,挺意外的。”
这句话让我停住。
“你知道我去找他。”
“你父亲以前也找过他。”
医院大厅的白灯照得人发虚。
导诊台旁边有个小孩在哭,母亲捂着他的嘴,怕吵到别人。
周宁带我进心理科最里面的诊室。
门关上后,她从柜子里拿出一份病历。
心理评估摘要。
患者陈序,存在选择性记忆缺损,对2008年6月17日至9月17日间关键事件回避严重。
触发物,毕业照,17号校牌,敲墙声。
风险提示,患者曾多次将自身身份与谢燃混淆。
我看见最后一句,皮肤发麻。
“身份混淆是什么意思。”
周宁拉开椅子坐下。
“你有段时间坚持说自己是谢燃。”
“为什么。”
“因为你接受不了陈序做过的事。”
她翻开病历后面的附页。
那是一张手写检讨。
字迹歪斜,写的人手一直在抖。
我一眼认出,那是我的字。
我不该把门锁上。
我听见他哭了。
我以为他们会开门。
我没有想到会起火。
纸张下方有血印,颜色已经发黑。
周宁说。
“这就是你一直不敢记起来的真相。”
我坐在椅子上,耳边有钟摆声。
可诊室里没有钟。
“谢燃死在化学准备室?”
“对。”
“我锁的门?”
“你参与了。”
“还有谁。”
周宁合上病历。
“全班。”
她说出这两个字时,窗外救护车鸣笛划过。
“那天你们被谢燃举报集体作弊,保送名额全部重审。”
“有人提议吓吓他。”
“你拿了钥匙。”
“许斌堵了窗。”
“我负责把老师引走。”
我看着她。
“你也在。”
她点头。
“我也在。”
我以为自己会发火,或者当场垮掉。
可脑子里反倒空了。
照片里谢燃看着我的样子再次浮起。
那不像仇人。
更像在等我回头。
我问。
“为什么毕业照里会有他。”
周宁握着病历边缘。
“因为我们拍照时,他还没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