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知行——
听在容渊耳朵里,是个很遥远的名字了。
遥远到他如今似乎已经没法把他再和姜柔安联系起来。
从臣妻到宫婢,再到宫外的自有人,他看着姜柔安一步步走过来——
这一路上,裴知行的影子在渐渐淡化。
如今却又空前清晰起来。
“三哥啊,人是不能永远得意的。”
容济笑起来:“老话说,天道忌满,人道忌全,你从出生到现在,唯独过不去的这个坎儿,就是咱们那位表妹了吧?”
他生母资历最老的贵妃,他是皇子中最优秀的一个。
哪怕是淮南那四年,他也认尊贵的藩王。
这顺风顺水的二十年,着实让人艳羡。
只是他自淮南起兵的日子,却给自己的体面撕开了一道裂口——
也让容济明白他的软肋。
所以裴知行前来投奔时,他毫不犹豫将人安置在府中。
因为他们两个,有共同的敌人。
所以他们的关系也最为坚固。
“想不到吧。”
容济逆着光站在空旷房间里:“溱潼关的大火,裴知行自己就是主谋。他想烧死自己,败坏了你的名声,让表妹永远恨你,甚至让你下半生都不得安宁!”
他声音不高,声调里甚至带着几分悲悯和温和。
但字字句句砸在容渊头上,却似有千钧重。
裴知行没死。
他非但没死,还以一个乱臣贼子的身份归来,容渊不知道这对于姜柔安而言意味着什么。
但,上次当众行刺,姜柔安为此去杂役房,受了多日蹉跎。
便也不欠他什么了吧?
容渊定一定神,他纵然是个情绪化的人,可为君一年多,便是学,也学得几分喜怒不形于色的城府来。
而且,当年他选在姜柔安出阁那日淮南起兵,也算是将自己的心事昭告天下了——
这是他最差的一步棋。
先帝说过,帝王最忌讳心思外露。
情绪内敛,方显得天威莫测。
他用力扣住手上的扳指,“就这些么?”
“就这些还不够?”
容济略微弯腰,目光直勾勾盯着他,丝毫不愿意放过他脸上的每个微表情:“三哥想好怎么抓到他了么?”
容渊嗤笑:“区区丧家之犬,值得朕去抓?”
容济摇头:“未必,三哥仔细,莫要让这只丧家之犬,咬得面目全非!”
他甚至伸手拍一拍容渊的肩膀:“三哥,不要低估别人,更不要高估自己!”
“你纵然是天子,可即便如此,也仍有自己办不到的事。”
而容济最为得意之事,大概就是他能窥见天子的软肋,知道天子办不到的那件事。
他纵然兵败,可容渊也未必会赢得那么痛快。
-
次日傍晚,宫里传来汉中王容济撞头自尽的消息。
谋逆已成事实,容渊纵然不杀他,却也不会放过他,他再没有翻盘的可能。
与其等自家兄弟定罪,不如自行了断。
消息传回宫中时,姜柔安正在千鲤池旁边,陪容浔垂钓。
姜太后也难得出来坐坐。
宫人们搬一把乌木南宫帽椅,让她坐在湖边品茗。
“容济也是走进死胡同了。”
姜太后放下手中的茶盏:“先帝这些而这里,就他和容渊资质出挑,而他的性情作风更像先帝——”
但先帝最宠爱容渊。
容济的执念却害了他。
姜太后感慨了下:“皇室子弟向来如此:为了那个位置,什么血脉亲情,都是假的!”
她在宫里这么些年,早就见惯不惯。
甚至,她自己也是这样做的。
当初容渊自淮南起兵,她毫不犹豫地推侄女出去——
她和先帝容渊容济等人,并无什么分别。
她的确害了姜柔安。
姜柔安给她披上件斗篷:“如此,这件事也算是尘埃落定了,姑母少些思量吧。”
姜太后难得平和,淡淡嗯了声。
姜柔安半跪在她身边:“时至今日,姑母也应该好生保养一下自己的身子了。陛下他虽然行事乖张,但对于姑母,总还是尊敬的。”
至少他登基以来,建章宫虽然门庭冷落,但该有的都有。
他是皇帝,所以不能不顾及别人的看法。
而且,姜柔安看得出,他并没有她想的那般痛恨姜太后。
如今弟弟远在天边不常见面,她就只有姑母。
纵然没有从姑母身上得到她想要的温情和宠爱,但姑母和她是血脉相连的亲人。
而且当初,姑母是真的想给她一个好归宿的。
嫁给萧擎,便是姑母认为的好婚事。
是她对容渊过于执着,才惹出许多事来——
这一点,怪不得别人。
仲春时节,早晚还是凉的。
起风时,姜柔安带着一老一小从池边回建章宫。
容浔没钓到鱼,不舍得回来。
可水边风大,小孩子又容易外感时邪,姜柔安这时也不能纵着他的性子。
“一条都没有”,容浔哭丧着脸:“回去和小太监说了,我多没有面子?”
姜柔安拢了拢他的领口,弯腰凑到他耳边:“阿姐瞧瞧告诉你啊:千鲤池里压根儿就没有鱼,一条都没有!”
容浔:“什么?”
姜柔安信口胡说:“去年有人掉进千鲤池,差点被鱼咬,陛下怕出事,就把鱼都捞走了。”
容浔:“那你不早说……”
“阿姐也是才想起来。”
姜柔安攥住他发凉的小手:“阿姐带你回去吃点心……”
姜太后坐在轿辇上,低头看着一路交头接耳的两个人,忍不住不笑了笑:
明明也是经历许多事情的人了,却总像是长不大似的。
意识到姑母在看她,姜柔安才笑道:“姑母……”
姜太后:“没什么。”
回到建章宫,内室无人时,姜太后才道:“你倒是挺喜欢孩子的,想没想过自己生一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