容沁许久没进宫了。
此次特意来,是为了看望哥哥。
没料到,她乘坐轿子,一路上,看到宫人装饰宫苑——
问过小太监,才知道为庆贺太后千秋,所以大肆庆祝。
容沁愣了愣,随即吩咐轿夫速度快些。
到乾元殿,她来不及请安,便已经按捺不住:“皇兄要给那妖妇庆生?”
容渊闻言,从一堆奏折中抬头看她一眼,道:“都这么大了,怎么还这样沉不住气?”
“我问你是不是真的!”
容沁有些失态地冲到他的御案前,双手撑在红木雕漆桌案的边缘:“皇兄登基才两年,便忘了母妃是怎么死的了么?”
若非那妖妇蓄意陷害,如今坐在建章宫里,安享太后尊荣的,应该是她生母顾贵妃。
留那妖妇的性命,已经是便宜她和姜家了。
居然还有庆贺千秋这样的荣光?
那妖妇凭什么?
“去年千秋节,朕毫无表示,今年太后六十整寿,朝臣们都上了折子,朕也不希望外人揣测帝王家世。”
而且,平时也就罢了。
今年却不同于以往:
汉中王容济谋逆,兵败自裁,其余诸王各怀心思。
容渊需要个合适的借口,将人召回京师,逐个敲打一番。
为嫡母庆生,便是绝佳时机。
再者,姜时安刚在西北立下战功,他若仍旧薄待太后,自己也会留下刻薄寡恩的名声。
孰轻孰重,容渊总是分得清的。
容渊淡淡道:“这种事,朕自有考量……”
“皇兄是为了阿柔吧?”
容沁忽然打断他:“皇兄这么做,是为了讨阿柔欢心吧?”
她早已听闻:
先头容渊大婚之际,姜柔安以司仪女官的身份留在宫里。
之后,就再没离开过,甚至她们姑侄俩还风风光光地跟着容渊一起去清风观做法事。
容沁惨淡一笑,越发笃定自己的内心想法:“阿柔最在意的,除了弟弟,便是姑母……”
如今她弟弟官运亨通,姑母亦在后宫备受尊荣。
他们姜家人,在害死母妃之后,便这样在容渊的隐蔽下,蒸蒸日上,平步青云。
而她母妃的顾家,却彻底族灭:
顾璇死于宫乱,顾临川也因为谋逆罪而伏诛,只留下襁褓婴儿继承顾家宗祧。
凭什么呢?
容沁只是觉得意难平:“皇兄,你难道不记得母妃临时时的惨状了么?忘了那妖妇曾经如何折辱母妃么?”
说到最后,她甚至有些哽咽:“为了阿柔,你什么都不在乎了。”
她落泪,容渊的心也随之软下来。
毕竟是自己的亲妹妹,如今又在一段不幸福的婚姻里,他无论如何都不认责备。
“不是你想的那样。”
容渊走过来,想给她拭泪,却被她推开,自己跑了出去。
大宫女慧心紧紧跟在她身后。
过乾元殿的二道门,刚好姜柔安带着白芍走过来。
“奴婢参见殿下。”
姜柔安跪下去,于礼节上不敢有半分马虎:“公主殿下万福金安。”
她眼尖,分明瞧见了容沁脸上的泪痕。
却不敢问。
她唯一能做的,仿佛就是卑微些,再卑微些,让她心里不那么愤恨。
容沁的步履一顿,随即,有些失控的伸手——
啪!
一耳光狠狠抽在她脸上,直打得她趔趄了下。
慌的慧心连忙扶着她,委婉地劝:“殿下仔细手疼,若要责罚,小太监来就行了。”
姜柔安半边脸火辣辣的,不敢用手去捂。
只能深深叩头在地。
有些事,不用问也能明白几分:
合宫都在为姑母庆生,容沁心中自然不好受。
“阿柔,你赢了!”
容沁一手扶着宫墙,声音却比往日里更平静,甚至多了几分颓然:“我母妃当年,争后位争不过你姑母。”
“如今你同样能魅惑君心,让皇兄不顾杀母之仇,将你留在身边,甚至给姜太后百般优待。”
“那我呢?”
她忽然抬起姜柔安的脸:“我将来,会不会和母妃一样,死在你手里?”
姜柔安用力摇头:“奴婢不敢,您是公主……”
“公主又如何?”
容沁嗤笑:“我母妃是贵妃,育有皇子公主,不照样在慎刑司受尽凌辱?”
姜柔安摇摇头:“那不一样的。”
顾贵妃的惨淡结局,是先帝容不下她。
但容沁不会。
她是容渊唯一的亲妹妹——
只要她安分守己,这一身份,可保她一生荣华。
“不会的”,姜柔安又说一遍:“您是公主,奴婢——奴婢和您自幼相识……”
漫漫深宫里,她们一起玩耍,一起做针线,一起走过最百无聊赖的岁月——
她其实从未想过报复容沁。
即便是恨,姜柔安也只是恨先帝,既要铲除世家,又要仁君之名。
将一切的是非纠纷全都推给后宫的女人和孩子。
也恨命运,在她们成为手帕交的几年之后,硬生生将他们划分在两个阵营里。
她唯独没有恨过容沁。
即便容沁想要她的命。
“公主,我从未恨过您。至于报复,更是无从说起。”
她勾一勾唇角,笑容惨淡:“说来,您也未必相信……”
容沁打断她:“我母妃死了,我再也不敢信你了。”
姜柔安垂下眼睑:
是啊,深宫之中,权势瞬息万变。
仿佛身边的一切人和事,都不值得相信。
“奴婢希望自己可以做到。”
姜柔安深深吸一口气:“奴婢希望将来某日,无论自己爬到多高的位置,无论殿下做了什么,奴婢都像从前那般,不计较。”
容沁冷笑了声,并不是很相信她的话。
却也没了反驳的力气。
她松开手,扶着慧心离开了。
这皇宫,这天下,终究是皇兄的。
皇兄或许会和姜柔安共享一起,但永远不会和她共享。
没能彻底将姜柔安置于死地,是她无能。
她输了,就要接受一切后果。
待她走后,白芍才扶着姜柔安起身:“娘子快起来……”
“咱回吧。”
姜柔安突然开口:“先回去。”
白芍愣住:“可是,太后娘娘让咱们请陛下去建章宫喝茶的……”
太后之命,总不好违背吧?
“没什么大事”,姜柔安说:“这会儿,陛下估计还没看完折子。姑母若问起来,我会回明的。”
姜太后派她来请容渊,也是希望她往上走。
可她向上的每一级台阶,都是踩在容沁的恐惧和不甘之上的。
她没办法无视容沁的不甘和恐惧。
回建章宫时,姜太后对她很不满意,罚她在石阶下跪着反省。
姜柔安没辩解,乖乖照做了。
好在姑母罚她跪,总不至于太过严苛。
她索性坐到自己的小腿上,低头看着眼前的砖缝出神。
下午,容渊来时,下意识调侃了句:“妹妹在这儿打坐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