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柔安沉默着,没有回应。
容渊转头看向一旁帮她撑伞的白芍:“你说。”
白芍赶紧跪下来:“奴婢不敢说……”
她下意识看了眼姜柔安,小声道:“娘子不让说。”
容渊倒吸气,随即大步朝殿内走去。
姜太后靠在凤座上,面色不虞。
容渊印象中,这位嫡母一贯是个严肃的人,不苟言笑,对皇子公主们也很严厉。
碍于身份,小辈们对她尊崇有余,亲近不足。
“母后娘娘狠辣起来,连自家侄女也不放过!”
容渊在自己位置上坐下来,浅浅喝了口茶水:“她又怎么了?”
姜太后道:“阿柔有些不听话,倒没什么大事。皇帝管天管地,管不了哀家教育自己娘家人吧?”
容渊:“那是自然!”
姜太后便没再理会,而是转身吩咐芳时:“把皇帝要的东西拿来。”
芳时应声,赶紧去了。
片刻后,捧着厚厚一叠奏本出来,双手奉与容渊:“给诸王的诏令,太后娘娘都已经盖好玺印,请陛下过目!”
姜太后的六十寿辰,容渊准备让诸侯王携子女进宫庆生。
然后挑几个不安分的,留其子女在宫中为质——
这自然需要姜太后配合。
所以给诸侯王的诏令中,亦有姜太后的手笔。
嫡母宣召,诸侯王不敢推诿。
利弊得失——
每一笔,容渊都算得很清楚。
他让常喜收好东西:“既如此,不打扰母后娘娘清修,朕告退。”
容渊略施了一礼,从殿中出来。
到门口时,姜太后的声音追过来:“让她起来吧,别在这儿丢人现眼!”
一句话抛出来,砸得姜柔安面红耳赤。
她扶着白芍的手起身,又踉跄了下——
她纵然调整跪姿让自己舒服些,奈何跪得太久,小腿上已经没了知觉。
姜柔安弯腰用手揉了揉,踉跄着走向偏殿。
经过容渊身边时,他伸手扶住,随即拖过她的细腰,将她整个人抱起来,快步朝偏殿走去。
将人放到矮榻上,容渊嫌弃她的裙摆。
只垫着一层薄薄的春衫,此时她小腿赫然两片青紫。
芳时差遣小宫女送了药膏过来,说是上好的活血药,让她赶紧擦上。
容渊莫名叹一口气:“你姑母像个疯子……”
逮谁咬谁。
姜柔安推开他的收:“不用。”
“陛下。”
白芍适时接过药膏:“让奴婢来吧。”
容渊也就没再强求。
他知道自己粗手笨脚,不适合做处理伤口这种精细活儿。
于是索性坐在旁边的绣墩上:“为何被罚跪?”
姜柔安垂着眼睑,看向自己的小腿,淡淡道:“自家人,还计较这些么?”
简单一句话,倒是分出里亲疏远近:
她和姑母是一家人。
而他是外人。
她总是这样,被姑母利用,驱使,却从来没有怨言。
反而不顾一切地维护姑母。
容渊呵的,冷笑:“不知好歹。”
姜柔安垂眸,喃喃道:“陛下骂得对!”
好与歹,荣与辱,人人都分得清。
却不是谁都能做出正确的抉择。
也不是人人都配选择更好的。
容渊很讨厌她这副颓废消极的样子,但他从不知道该如何让她振作起来。
以前他会利用裴知行,逼着她来使尽浑身解数讨好自己。
而现在,他不敢用这招了。
容渊沉默了会儿,门外,有乾元殿的小太监过来。
手上拿着一封加急密信。
容渊撕开封口,从里面拿出一张字条——
上下看了眼,嘴角露出满意的笑容。
随即,他将那封信踹起来,转身向外走去。
半路上,又扔下一句话:“你先回胭脂坊去散漫几日,也回家里看看。等太后娘娘千秋那日,你再入宫来。”
虽然没允许她常居宫外,但偶尔出宫去透透气,姜柔安已经心满意足。
她坐在榻上,朝他的背影颔首:“多谢陛下。”
之后,姜柔安在宫里养了几日,腿上稍微好些,便辞别姑母出宫去。
姜太后笑了笑:“容渊对你,倒是肯迁就。也罢,你出去也好,顺便去姜府看看,替哀家在祖先牌位迁敬一炷香。”
“是。”
姜柔安冲她颔首:“姑母放心,我记住了。”
她出宫没带宫女,只身一人,先去了姜府。
宽阔气派的宅院已经修到一半,东南角的祠堂尤其富丽堂皇,内中香火不断。
听工匠说:弟弟回京,差不多刚好修完。
也算是双喜临门。
姜柔安打賞了工匠,之后去了祠堂上香。
傍晚时,她才去了胭脂坊。
胭脂坊还是老样子:
飘出老远的香气,熙熙攘攘的客流,阿黛欢快忙碌的声音,还有粉蔷认真的眉眼。
热热闹闹,又活色生香。
植莲见她回来,很高兴——
时至今日,植莲还保留着她的屋子和一切用具。
“也许住不了多久”,姜柔安说:“过些日子太后千秋,我还是要入宫的。”
到那时,容渊会不会放她回胭脂坊,就不好说了。
植莲很乐观:“管他呢,能自由一日便算一日。”
她甚至拿了几吊钱出来,让伙计去多买些肉菜,晚上给她接风。
“听说咱们家小将军要回来啦。”
植莲笑着:“姐弟团聚,也是一件喜事。”
姜柔安笑着应了声,心里却乱糟糟的,想起别的事:“最近胭脂坊还好吧?有没有什么可疑的人来过?”
她想起了容浔的话:
裴知行可能还尚在人世。
如果他在京中,未必会回侯府连累家人,植莲这里,倒是有几分可能。
植莲愣了愣:“什么可疑的人?”
姜柔安:“……我随便说说。”
顿了顿,又找补道:“我是想,你这边的生意做得这样红火,周边都没了生意。万一有人使坏,咱们可要小心提防。”
植莲了然一笑:“放心吧,我会自己小心的。”
说话时,伙计买了肉菜回来,植莲出门迎过去,顺便交代灶上人好生料理。
姜柔安缓缓松一口气:
没有消息,便也算是好消息了。
胭脂坊的日子,缓慢而悠长。
姜柔安在这日复一日的忙碌里,逐渐忽略了宫里的一切。
微雨天,店里难得清静些。
姜柔安趁机去研磨一些珍珠粉,给植莲调配胭脂用。
阿黛凑过来:“这珍珠又大又亮,碾碎了做胭脂,当真可惜。”
“还好,敷在脸上和戴在身上没区别。”
姜柔安抬头,看向她一团孩气的脸,蓦地想起年少时,刚刚到自己身边服侍的植莲,于是笑着说:“你喜欢珍珠,回头我送你一串。”
宫里,姑母赏了她一些体己首饰,没有记档,可以拿来送人。
阿黛开心起来:“那好,一言为定!”
有了这个承诺,阿黛高兴起来,乐颠颠的去前厅——
却在门口撞见个男人!
是容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