容渊之前来过胭脂坊。
阿黛对她还有印象，不知他是什么身份，但记得他出手颇为阔绰。
“客官您来啦。”
阿黛格外热络地上去招呼：“快里面请吧，小的这就去给您倒茶。”
容渊笑着应承了声，随即朝着柜台上望去。
春日里，姜柔安穿一身半旧的浅黄色裙衫，一头黑发编成辫子垂在肩上。
身后是直通到顶的陈列柜，上面放着姹紫嫣红的瓶瓶罐罐。
衬托得她像只飘逸轻灵的黄蝴蝶。
容渊一时怔神，想起去年带她去皇陵祭祀。
当时，他也给她选了件黄色衣衫。
只是那时候，她的身份还是御前宫女。
因为他的宠爱与疏离，所以她总被嫔妃们嫉妒攻讦。
后来她怕惹事端，就将那件黄衣服还了回来。
愣神的功夫，姜柔安已经抬头看到他了。
她吓一跳，正要开口时，容渊已经朝她做了个噤声的手势，随即走过来：“我过来看看。”
当初只说让她出宫住一段时日，却没说自己不会出来看她。
容渊一身便服，靠在柜台上：“回姜府看过了？”
姜柔安嗯了声：“回过了，里面修得很好，多谢——您。”
唯一美中不足的，就是里面太过冷清。
姜柔安不愿住在那，所以又来了植莲这里。
胭脂坊热闹，还能帮植莲做些什么。
“你来这里做什么？”
姜柔安甚至朝他身后看了眼：“没人跟着么？”
容渊随手拿起一整颗珍珠，放在手里把玩着：“我让他们在外面等着，没让进来。”
他往四周看了看：“你倒是很习惯在这里当小伙计的生活。”
姜柔安笑了笑，问道：“当小伙计不好么？”
“好。”
容渊说，总好过在他身边为奴为婢的日子。
植莲待她好，胭脂坊的其余人也和善。
比宫里明争暗斗，如履薄冰的日子更舒服。
容渊握着指间的珍珠，愣神时，阿黛端了茶水过来：“客官请用茶。”
“多谢。”
容渊喝了口茶，简单寒暄两句，就准备离开了：“既然出来了，顺便去看看阿沁。”
姜柔安想起那日在宫里遇见公主，她脸上隐约带着泪水——
或许是在容渊那受了委屈的。
她点一点头：“那就快去吧，她知道你来，一定很高兴。”
容渊嗯了声：“我走了。”
到门口时，又回头嘱咐了句：“你姑母生辰礼，莫要忘了。”
姜柔安颔首：“知道。”
随后，阿黛送他出门。
门口马车里，放着几盒御膳房新作的点心。
有姜柔安最爱的荷花酥和山药糕。
容渊拿了两盒给阿黛：“最近胭脂坊生意可还好？”
阿黛一手抱着一个点心盒子：“挺好的，我们掌柜的也忙，最近就阿柔姐跟我和粉蔷三哥……”
“可有什么人来找过阿柔？”
“没有。”
阿黛不知晓姜柔安的身份，所以很笃定：“阿柔姐在这儿又不认得什么人，即便来人，也多半是找掌柜的。”
她说完，笑了下：“你老是打听我们阿柔姐做什么？”
容渊一笑：“我喜欢！”
说完，登车离去。
阿黛站在原地，目送马车消失在街角，才转身进了胭脂坊。
容渊的话，自然被她一字不落地转述给姜柔安。
“听掌柜的说那位公子姓容，是皇族大姓。”
阿黛将手肘撑在柜台上，双手托着下巴：“回头掌柜的回来，让她帮阿柔姐去说个媒。成了的话，阿柔姐是不是就成了宗妇了？”
姜柔安低头掀开盒盖，用一块点心堵住了她的嘴：“吃吧！”
-
太后千秋节时，姜柔安早已准备好寿礼。
是她从姜府库房中选出来的一对翡翠花瓶，谐音平安。
除此外，还亲自撰写了祝寿词，亲自送去建章宫。
千秋节的规模，看上去比之前的帝后大婚还要盛大一些。
建章宫里除了前来参拜的诰命夫人，还有诸王的家眷儿女，济济一堂。
一宫里花团锦簇，烈火烹油一般——
与去年冬日，姜太后病中时，形成鲜明对比。
看到她准备的寿礼时，姜太后笑了笑，随口夸了句：“这对花瓶倒是别致，阿柔最会挑东西。”
转头吩咐芳时：“回头放到哀家的内殿里，用来插花最相宜。”
平时虽也恨这个侄女心痴意软，难成大器，但众人之前，姜太后还是愿意捧着她，也捧着姜家人的颜面。
姜柔安略微施礼：“太后娘娘喜欢就好。”
“快坐吧。”
姜太后抬手，指了指自己身边的一个位置。
待她落座，旁边坐着的琅琊王妃握住她的手腕，上下打量她：“数年不见，阿柔妹妹出落得越发标致了，颇有母后娘娘的风姿。”
“正是呢。”
下首的梁国公夫人也笑着附和：“都说侄女随姑，阿柔姑娘自然也和太后娘娘一样有福气。听说过不了多久，小将军也要回京了。太后娘娘亲自抚育大的侄子侄女，都是人中龙凤，不可小觑。”
姜太后低头抿了口茶水，淡笑道：“什么龙凤？不过是在其位谋其职，不负皇恩罢了。”
她这辈子听得最多的，便是这种溢美之词。
听多了，就只剩下腻烦。
晌午，容渊在畅音阁安排了几出戏。
容渊带着诸侯王和重臣贵胄坐在楼下，楼上则是姜太后带着女眷们。
台上热热闹闹唱着《麻姑献寿》，台下众人坐久了，难免瞧瞧起身，到外面松一口气。
姜柔安百无聊赖时，忽然听到姜太后的声音：“你也出去走走吧，不必时刻在哀家这儿立规矩。”
“谢太后。”
姜柔安说着，站起身施了一礼，带着白芍离开畅音阁。
春日里，晴思袅袅。
几个小太监正哄着某位殿下家的小世子在玩耍，朗朗笑声传出老远。
“阿柔姐姐。”
身后有人唤她，回过头，是河间王妃宋氏。
河间王容澜是先帝驾崩那年，被姜太后安排成婚的。
本意是为先帝冲喜。
只是两人婚后没多久，先帝便撒手人寰。
姜柔安弯下膝盖，并未缺了礼数：“王妃万福。”
“快起来。”
宋氏紧走两步，赶紧扶住她：“算来你我也是亲戚，当初你还参加过我和殿下的婚仪呢。一晃啊，就两三年过去了。”
她说着，挽住姜柔安的手，寒暄了一阵，才道：“听太后娘娘说，如今阿柔姐姐仍是一个人？”
姜柔安淡笑：“嗯。”
她和裴知行这段婚姻不是秘密。
如今，至少在朝野内外，裴知行已经战死疆场了。
河间王妃这样说，也是寻常。
只是……
“母后娘娘可有什么安排？”
宋氏试探着问：“阿柔姐姐如今毕竟年轻，且无子嗣，也不能一直为了裴家守着啊。”
大楚民风开放，孀妇再嫁也是常有的事。
姜柔安并不愿谈及这个话题，只是道：“以后再说吧。”
宋氏笑道：“说起来，我娘家还有个弟弟——我瞧着，倒是和阿柔姐姐般配。”
姜柔安倒吸气：“……”
原来是在这等着自己。
宋氏她挽住姜柔安的手，絮絮叨叨说起了自己那位才入了翰林的弟弟：“我那弟弟模样清俊，性情倒是格外的好……”
姜柔安客气道：“多谢王妃记挂着我，如今姑母上了春秋，我还想多孝敬姑母……”
“太后娘娘固然是要孝敬的，可也不能误了自己的终身大事。”
宋氏有些暧昧地拍了拍她的手背：“我弟弟虽小你几岁，却也是个知冷知热的。更何况，你有个好归宿……”
话音未落，身后，冷不丁一个男声：“你怎知，你宋家便是好归宿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