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知行逍遥法外,容渊如论如何不能安心。
那个男人胆大妄为,又心细如发。
一旦逃出大理寺,就再难将人捉拿归案。
上次是因为有容济身边人的口供,他才顺藤摸瓜,在通州将人抓获。
姜柔安那张嘴,他是无论如何也撬不开的。
尤其现在,顾念她肚子里的孩子,他没办法逼着她说。
这个孩子来的,像真是时候。
容渊深深吸气:
放在书案上的双手也用力攥紧。
如果对裴家下手,逼着裴知行献身,又实在不是明君所为。
真是恼人!
陛下如此,身边伺候的人自然也屏声敛气,大气不敢喘。
常喜是近身侍奉的,离他尤其近,更是弓着身子不敢发声。
屏风后人影绰绰,小太监探头探脑,却不敢进来。
常喜悄声退到外头,轻声道:“你做什么?陛下此时正烦着,你可仔细着,莫要触怒陛下……”
不然,一顿板子是免不了的。
陛下的脾气越发不好,莫说是他们这些当奴才的,就连最得宠的刘昭仪也受到责难。
小太监双手奉上一个食盒:“这是小琼楼的白芍姑娘送来给陛下弟弟。”
说着,将食盒打来。
里面是一些寻常的民间吃食,却摆得格外好看。
除此外,还有一张红色桃花笺,上面写着几行小字——
常喜不认识,却难免犯难。
陛下正在生气,八成是为了裴知行的事。
这会儿若将这些东西送进去,恐怕……
“常喜!”
殿内传来容渊冷冷的声音:“你也跑出去躲懒?给朕滚回来!”
常喜心中一惊,连忙赶回殿内,扑倒书案前跪下来:“回陛下的话,方才奴才见帘外有人,才过去查看……”
容渊抬头看了眼,“谁?”
“是白芍姑娘。”
常喜说着,回头使了个眼色,小太监立即上前跪倒,双手奉上食盒。
是姜柔安送来的。
容渊的双手不由攥紧,忽而冷笑:
她倒是有这个脸面!
容渊沉默了一阵,才缓缓道:“拿过来。”
常喜闻言,赶紧凑上去,将食盒放到他的书案上。
随即取了银针来,斟酌着开口:“姜娘子出宫参见国公的婚宴,这东西怕是宫外带回来的……”
容渊没说什么,自顾自拿起那张便笺。
上面是女子娟秀字迹:
蒙陛下圣恩,出宫赴婚宴。
晚归时,途遇小摊,感慨万千。
亲选小食以奉君,望君欢喜。
……
容渊忽而冷笑:她哄起人来,还真是肯挖空心思。
可她对他,再温柔小意,再曲意逢迎,也终究有一条底线:
他不能动裴知行。
否则,她的金钗可以抵上他的喉咙,她手里的刀可以刺入他的腹部。
她甚至可以为了裴知行,欺她骗她,赔上自己的九族,也要将裴知行救走。
他却总要排在裴知行后面。
凭什么?
容渊捏着桃花笺的手微微一抖,随即,怒不可遏,有些失控地抬手,将书案上的食盒掀翻。
-
姜柔安入宫后,换了身衣服,去建章宫给姑母请安。
自家侄儿的婚事,她老人家自然十分关注。
只是太后出宫,排场盛大,劳民伤财,她懒得折腾。
所以姜柔安要过去一趟,将婚仪上的事说给她老人家听听。
当然,遇蛇一事,被姜柔安忽略过去。
姜太后很高兴:“好啊,时安和谢小姐若是和和美美的,哀家再等个一年半载,也就要当姑奶奶了。”
姜柔安笑着应承,待姜太后睡下,她才从建章宫出来。
天已经有些晚了,宫墙夹道上,宫女太监正在掌灯。
一整排的大理石灯台,依次亮起来,闪着红光,宫墙夹道仿佛也被拉长,像永远也走不完似的。
白芍扶着她的手:“娘子今日前前后后忙了一整天,回去可要好好歇歇。”
姜柔安笑笑:“今日在婚宴上多亏你护住我……”
只是她不想让这件事宣扬出去,所以没法光明正大地赏赐白芍。
好在自怀孕以来,姑母赏了她好多体积钱和首饰,且多半没有记档。
等下回去让白芍多挑几件——
她心里这样想着,过转角时,迎面两个小太监,正拖着个人,往慎刑司的方向去。
被拖着的也是乾元殿小太监。
见了姜柔安和白芍,他立即朝着两人挥手:“姜娘子,白芍,救救奴才……”
姜柔安吓一跳,向后瑟缩了下。
白芍愣了愣:“春寿?”
方才受她委托,帮容渊转赠食盒的,正是这个小太监春寿。
白芍赶紧上前:“你怎么了?”
春寿哭丧着脸:“陛下——陛下爷爷不知怎的,看见姜娘子送的食盒,发了好大脾气,怪奴才不开眼,罚了五十板子……”
小太监的声音里甚至带着一丝哭腔:“姜娘子,您好歹替奴才去求个情。五十大板,可要了奴才的命了……奴才还有家小啊……”
无助的声音,在宫墙里回荡。
慎刑司的太监却不管这些,只管拖着人往前走:“莫要误了事!”
说着,就要见人拖走。
“等一下……”
姜柔安动身拦住,动作过于急了,以至于白芍都担心起她的肚子来:“娘子当心身子……”
姜柔安径直拦在慎刑司太监跟前:“他的事,能不嫩缓一缓?”
不等他们开口,姜柔安赶紧解下腰间的荷包塞到慎刑司太监手里。
里面沉甸甸的,塞满了金锞子。
原本是夏秋交际,风大,用来压裙摆的。
姜柔安恳求道:“劳烦您再缓一缓,我这就和陛下求情——再不然,也请您手下留情,他还是个孩子……”
那小太监看上去,也才十三四岁的样子。
五十大板下去,人不死,怕是也残了。
太监的身体一旦垮了,就只能被赶出宫,穷困潦倒而死。
姜柔安心里想着,即便自己求情无用,慎刑司也能芳芳说,别往死里打。
慎刑司的两个太监不傻:
姜柔安如今虽不得宠,可到底怀着龙胎,还有个太后姑母。
来日未必不能翻身。
两人面面相觑,还是允了,“既如此,娘子也请快些,奴才们办事懈怠,也要受责的。”
“多谢您。”
姜柔安点头致谢,随即快步朝着乾元殿的方向而去。
眼下宫门就要落锁了,两扇朱漆大门在她眼前缓缓关进。
“等等……”
姜柔安赶紧冲过去,一脚踏进门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