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
我是被周围的声音吵醒的。
睁开眼时，发现自己身边围着一圈人。
大多数都是来送孩子上学的父母。
他们的嘴一张一合，声音像隔着一层水。
“天啊，这么年轻！”
“好不容易考上大学，人生还没开始。她家里人该有多伤心啊！”
也许，根本不会伤心吧。
我想。
没了我，对他们来说，少了个天大的累赘。
有人拿出手机拍照。
我抬手挡住脸，不想把事情闹大。
“别拍了。”
他们好像都听不到我的话，根本没有人理我。
我低下头，逃避那些闪光灯。
却看见身侧还躺着个女孩。
洗得发白的牛仔外套，领口蹭了一道灰。
眼睛微睁，瞳孔已经散了。
拇指上缠着创可贴，卷了边，露出下面结了痂又抠破的伤口。
那是我。
原来，我已经死了。
一瞬间，我说不清心里到底是什么滋味。
有点替自己抱不平。
明明我就快迎来新生了。
可又长舒了一口气。
我再也不用提心吊胆的活着了。
正想着，我发现自己的灵魂正不受控制的往爸妈那边飘去。
我想逃跑，那股力量却牵引着我，让我逃不掉。
我紧紧闭上眼，准备直面他们的责骂。
最先听到的，是我爸的声音。
带着些许烦躁。
“都说了别过去别过去！万一阳阳正好这时候过来，咱们不在，不就又错过了？”
“这孩子身上没钱，要交的费用那么多，你让她怎么过？”
我妈没回话，不停的往我出事的地方张望。
爸爸还在叨念。
“你听见没？她脾气倔你又不是不知道。”
“万一这次正好错过，就不是你再念叨一个月的事了。再想堵她都堵不到。”
妈妈叹了口气，幽幽道。
“道理我都懂，我就是心里不踏实。”
她转身往人群那边走去。
我爸追过去，拽住她的袖子。
“不会的。”
妈妈也在重复他的话。
声音很轻，像在求一个保证。
“对，肯定不是阳阳。她从小命硬，肺炎烧到四十度都挺过来了，这次肯定也没事。肯定不是她。”
但她嘴上这么说着，脚步却没停下。
“这样，你就在这儿等她，我去看一眼，就一眼。”
她将自己的衣角从爸爸手中拽出。
爸爸到底没能拦住她。
我本能的张开双手，挡在妈妈面前。
“算了，你别看了。”
我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想拦。
也许是不想让他们看见。
也许是怕他们看见后，迎来的，还是铺天盖地的责备。
怕他们难过，也怕他们根本不会难过。
纠结了这么多，我独独忘了，他们根本听不见我说话，也看不见我。
妈妈就那么直直的穿过了我透明的身体。
我和她，都没有什么特别的感觉。
我跟在她身边，看着她的脚步越来越慢。
看着她挤开人群，惦起脚尖，挤着往里面看。
远处的爸爸虽然留在原地，目光却追随着妈妈，从没有离开。
妈妈的视线急切的落到我脸上。
那张脸已经被头发盖住，她看不见。
她整个人明显放松下来。
嘴角勾起轻微的弧度。
她转过头，想告诉爸爸，那不是我。
可下一秒，她的眼神从我手上扫过。
看见了我从小带到大的，从未取下过的那只银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