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来很多年,秦照白再没见过虞声。
秦家戏楼撑了两年,终究还是散了。
不是因为没有虞声。
而是他终于明白,一座戏楼不是靠一个女人没日没夜地填窟窿,就能永远立住。
孟含章去了天津。
听说嫁给了一个盐商做姨太太。
秦母骂过、哭过,最后也不再提虞声。
只有秦照白,还留着那只没送出去的票匣。
乌木银边,放在书案最里层。
每年春天,他都会取出来擦一遍。
像擦一段早就落灰的旧梦。
第七年冬,北平下了很大的雪。
秦照白在街边听见留声机里传来一段唱腔。
声音不再年轻,却依旧稳。
他站住脚。
铺子老板见他听得出神,笑着说:
“先生也听虞老板?”
“这是她封箱前最后一张唱片。”
封箱。
秦照白胸口一紧。
“她不唱了?”
老板哎了一声。
“虞老板现在是上海女子戏校的校长,听说和傅先生一起办学。”
“前些日子报上还登了,傅先生把新戏院的第一张票送给她的学生。”
“虞老板说,梨园的第一张票,以后该给唱戏的人自己。”
秦照白怔在原地。
雪落在肩头,很快化成水。
他买下那张唱片,回到空荡荡的旧宅。
留声机转起来时,屋里响起虞声的声音。
“旧票压箱底,故人不归楼。”
还是那一句。
他第一次在上海听见时,只觉得刺耳。
如今才听懂。
旧票不等人。
旧人也不会回头。
那晚,秦照白打开书案,取出那只票匣。
里面放着一张崭新的红票。
纸面已经有些发黄。
他拿起笔,想写虞声的名字。
写到“虞”字第一笔,手却抖得厉害。
墨滴落下,污了整张票面。
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
虞声第一次登台,紧张得掌心全是汗。
他站在侧幕,对她说:
“别怕,我在。”
那时她回头看他,眼睛亮得像盛了一整座戏楼的灯。
后来那盏灯,是他亲手弄灭的。
秦照白低下头,额头抵着票匣,终于哭出声。
窗外雪越下越大。
旧宅里,留声机还在转。
那声音穿过很多年,清清冷冷地落下来。
像她最后一次站在他面前,对他说:
秦少班主,请买票听戏。
别再闯后台。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