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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后就放下了手机。
那天夜里我梦见了岑弈五岁的时候,他发高烧,烧到四十度,小小的身子缩在被子里直打哆嗦,脸红得不正常。
我那时候在五金店看铺子,请不了假,只能趁午休的时候骑二十分钟摩托车赶回家,喂他喝了退烧药,又用凉毛巾替他擦身上降温,然后再骑二十分钟车赶回去看店。
我清晰地记得那个中午的太阳毒辣辣的,晒在胳膊上皮都疼,我一边骑车一边掉眼泪,不知道是因为太热了还是因为太心疼了。
那时候他那么小,那么软,烧得迷迷糊糊的还要拽着我的手指不放,说爸爸别走,我怕。
而我现在坐在这里,明知道他一个人缩在七八平米的隔断间里,脚踝肿得发亮,疼得冒冷汗,我却忍着不去看他。
我不知道自己做得对不对。
我真的不知道。
但我只知道一件事,如果我现在冲过去把他接回来,那我前面对他放手的一切努力全部白费。
然后他会更肆无忌惮。
下一次只会比这一次更糟。
我在黑暗里睁着眼睛躺到天亮,外面的雨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天边泛着灰蒙蒙的亮光。
岑弈离开后的第十八天。
我发了工资,去商场给客户挑礼物,经过一楼的奶茶店时脚步不自觉地慢了下来。
透过玻璃橱窗,我看见了岑弈。
他穿着奶茶店统一的围裙和鸭舌帽,正弯着腰在清理操作台上的水渍。
脚上的伤应该好得差不多了,但站久了还是会下意识地把重心放在另一条腿上。
我在玻璃外面站了大约一分钟,他没有抬头,也没有看见我。
我转身走了。
晚上回到家,我坐在沙发上,翻开手机相册。
岑弈的朋友圈设置了三天可见,最新一条是一张奶茶店打卡表的照片,配文只有一个字:累。
下面的评论里有人问他他还活着吗,他回了一个死亡微笑。
我盯着那张打卡表看了一会儿,表上密密麻麻的手写排班记录,最早一班是早上八点,最晚一班到晚上十一点,中间几乎没有完整的休息日。
我把手机放下,去厨房做饭。
第二天中午,我收到了一个快递,寄件人写的是许阳的名字。
拆开是一个保温袋,里面装着一碗海带排骨汤,汤还是热的,用密封碗装得严严实实,外面裹了好几层保鲜膜。
许阳在微信上给我发消息:叔叔,汤收到了吗?我妈今天炖多了,让我给您送点。
我回了一个谢谢。
几分钟后许阳又发来一条:叔叔,岑弈还不知道我给您寄东西,您别跟他说。
我没回这条。
端起那碗汤喝了一口,咸淡刚好,排骨炖得软烂,海带切成了细条。
不是许阳妈妈的手艺,许阳妈妈炖汤从来不放海带,只放冬瓜。
我没拆穿。
又过了一周,我下班回家在小区门口碰见了岑弈。
他正站在单元楼下的快递柜前,低着头看手机,旁边放着一个超市购物袋,袋子里装着几包方便面和一瓶老干妈。
他没有看见我。
我站在他身后大约五步远的地方,看着他的背影。
他穿着一件很久没见过的卫衣,灰色的,领口的松紧带已经起毛了。
头发比之前短了一些,但看得出来是自己对着镜子推的,后面有一块不太齐整。
鞋子还是那双白色帆布鞋,鞋面已经泛黄了,左脚外侧开胶了一小道口子。
他低头看手机的时候,侧脸的轮廓比以前更分明了,颧骨微微凸起。
十八岁的男孩子,皮肤晒得有些黑,眼底却青黑一片,像是很久没有睡过一个好觉。
快递柜响了一声,他抬起头,打开柜门取出了一个巴掌大的小盒子,塞进购物袋里,然后转身往小区外面走。
从头到尾没往我这边看一眼。
他在最里面那排快递柜,正好在拐角处的视觉盲区,我从侧面看得很清楚,但他确实没发现我。
我没叫他,也没追上去。
站在原地,目送他的背影穿过小区花园,绕过喷水池,走过保安亭,出了大门,消失在人行道的转角。
我转身进了单元楼。
电梯里多了一个人,是楼上的王阿姨,她看见我就笑呵呵地问:
“你家岑弈高考考得怎么样啊?上了哪个学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