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
他不动。
我伸手去拉他,他甩了一下胳膊,力气很小。
“岑远。”
他的声音带着浓重的鼻音,闷在枕头里听不太清。
“你为什么要来你不是不管我了吗你说了不管我的”
他的肩膀开始抖。
“你说不管我了你凭什么说话不算数”
我的眼眶涨得发痛,但我没有让眼泪掉下来。
我蹲下来,平视着他的后脑勺。
头发乱蓬蓬地散在枕头上,发根处有一小截新长出来的头发。
在家的时候,他的头发一直是我用推子帮他理的,他嫌理发店太贵,说爸推的就行。
“岑弈,你先看病,看完了病,你要继续跟我断绝关系,我不拦你。”
“但你现在烧到三十九度四,你要是在这个没有窗户的房间里烧出个好歹来,你让我怎么办?”
他的肩膀抖得更厉害了。
“那跟你有什么关系你说了不管我了你不许管我”
他的声音到最后变成了哭腔,但又死死地咬着嘴唇,不肯哭出声来。
我把棉拖鞋放在他脚边,站起来,把他的外套从简易衣柜里拿出来。
是一件薄羽绒服,去年冬天我陪他去商场挑的,他非要这件黑色的,我说黑色粘毛,他说粘毛了再刷。
袖口已经磨出了毛边,领子上有一块洗不掉的淡黄色污渍。
我拿着衣服站在床边,看着那个缩成一团的身影。
“岑弈,我给你三秒钟,你要是不起来,我就直接把你抱下去。”
他终于从枕头里抬起脸来。
一双眼睛红红的,睫毛上挂着泪珠,鼻尖也红红的,整张脸因为高烧泛着不正常的潮红。
嘴唇干裂出血,上唇的伤口结了一层薄薄的血痂。
他看着我,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来。
我伸手把羽绒服披在他身上。
“穿好。”
他没有再反抗。
穿衣服的动作很慢,像是每一个动作都要耗尽全身的力气。
拉链拉了好几次才拉上,拉好之后他坐在床边,低着头喘了几口气,然后慢慢站起来。
站起来的那一下他晃得很厉害,我扶住了他的胳膊,他没有推开。
我一手扶着他,一手拎着他的包,慢慢走出房间。
下楼的时候他走得很慢,每下一级台阶都要停下来喘气,整个人的重量都靠在我身上。
我能感觉到他在发抖,不知道是因为烧还是因为冷。
四层楼走了将近十分钟。
到了楼下,夜晚的风吹过来,他打了个寒颤,下意识地往我身边缩了一下。
出租车等了五分钟才来。
上车之后他靠在座椅上,闭着眼睛,呼吸又急又浅。
我伸手探了探他的额头,滚烫,他的手攥着安全带,指节泛白。
“师傅,麻烦快一点。”
到了社区医院挂了急诊,量了体温三十九度七,医生问了几句就开了验血单和输液单。
护士扎针的时候岑弈咬着嘴唇一声没吭。
我坐在他旁边,把他的包放在脚边。
岑弈靠着椅背,输液管里的药水一滴一滴往下掉,他的呼吸渐渐平稳了一些,但还是烫。
“你睡一会儿,我帮你看着。”
他没有应,但眼睛闭上了。
过了大概十分钟,我以为他睡着了,忽然听见他哑着嗓子说了一句。
“爸。”
声音很轻,很哑,像是一个很久没有说话的人终于开口。
我的心猛地抽了一下。
他已经很久很久没有叫过我爸爸了。
从他上初中开始,他就一直直呼我的名字,岑远长岑远短的,好像只有这样才显得他已经长大了,不需要我了。
“嗯。”
我应了一声,声音比我自己预想的要平静。
“我渴。”
我拧开包里带的那瓶矿泉水,递给他,他没接。
我看了一眼他的手,右手手背上扎着留置针,医用胶布缠了好几圈,左手攥着衣角。
我把瓶口凑到他嘴边,他微微抬起头,喝了两小口,嘴唇碰了一下瓶口就偏开了。
水顺着他的嘴角流下来一点,我用袖子替他擦掉了。
他又闭上了眼睛。
这次是真的睡着了。
他的头慢慢歪过来,靠在了我的肩膀上。
输液管里的药水一滴滴往下掉,我把流速调慢了一点,怕他手背疼。
走廊里偶尔有护士经过,脚步声很轻。
电视上养生节目的主持人在教大家怎么泡脚,音量调到最低,听起来像是隔着一堵墙在说话。
我低头看着岑弈的侧脸。
睡着了以后,他脸上那些倔强的、带刺的表情都消失了,露出底下那张年轻的脸。
十八岁,还是个小孩子,眉头舒展开来的时候,跟五岁时发烧我抱着他在医院输液的样子一模一样。
那时候他也是这样靠在我怀里,小小的手攥着我的衣角,额头上贴着退热贴,烧得迷迷糊糊的时候会小声叫爸爸。
我以为他长大了就不需要我了。
可是他发烧的时候叫的还是爸爸。
我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没有声音,一滴一滴落在他的头发上。
输完液已经快晚上十一点了。
医生又开了一盒口服药,叮嘱说如果明天还烧就再来。
退烧药的效果上来了,岑弈的体温降到了三十八度二,人比之前清醒了一些,但还是没什么力气。
出医院大门的时候他没让我扶,自己走的,但脚步虚浮,走几步就要停一下。
我拦了辆出租车,上车后报了家里的地址。
岑弈愣了一下。
“我不回去”
“今晚住我那儿,你这个情况一个人待在那个没窗户的房间里,半夜烧起来怎么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