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饭后,我说不太舒服,想回酒店休息。
章柏舟看了我一眼:"真的假的?严不严重?"
"可能中暑了。"
"那你回去吧,多喝水。"他说,"我跟苒白下午还要去猴子森林,晚上回来给你带吃的。"
语气里有三分关心,七分如释重负。
像是终于甩掉了一个累赘。
我姐倒是假装关心了一句:"要不要买点药?"
"不用。"
回酒店的车上,我一个人坐在后座。
窗外是巴厘岛热烈的阳光和沿途茂密的绿。
手机里弹出章柏舟发来的照片——他和我姐在猴子森林的自拍,配文是一个猴子表情包。
我没回复。
打开航班app,看了一眼明天飞回国内的机票。
还有余票。
手指悬在"购买"按钮上方。
犹豫了三秒。
然后我想起一件事。
去年我生日,章柏舟迟到了两个小时。
原因是去接我姐下班,"她加班到很晚,打不到车"。
我一个人在餐厅等到蜡烛烧了一半,服务员问了我三次"还要再等吗"。
等他来的时候,身上带着我姐惯用的栀子花香水味。
我问他怎么这么晚。
他说:"苒白一个女生太晚了不安全。你不也平安等到了吗?"
那天晚上我哭了。
不是因为他迟到,而是因为他觉得理所当然。
他的逻辑永远是——栀栀不会走,栀栀能理解,栀栀会等。
所以栀栀可以排在最后面。
我关掉航班app,躺回床上。
不是不想走。
是还在说服自己留下来。
晚上八点,我姐推门进来的时候浑身是笑意。
"你猜今天在猴子森林发生了什么?"
她扑到我床上,手机怼到我面前:"你看这个视频!"
屏幕里,一只猴子扒章柏舟的裤兜,他躲闪的样子狼狈又好笑。
画面里我姐在镜头后面笑得上气不接下气。
就两个人。
画面里没有我。
"笑死了,柏舟被猴子追了三条街。"她翻了个身,仰面朝天地笑。
"后来他护着我跑,差点摔沟里。"
她说"护着我"三个字时,语气里有一种微妙的得意。
不是嫂子在说小叔子的客气,是被人偏爱的人才有的那种笃定。
"他人呢?"我问。
"去买肉桂卷了。你不是爱吃?他说给你带。"
我不爱吃肉桂卷。
肉桂卷是我姐爱吃的。
但在章柏舟的记忆系统里,这两件事已经混在一起了——我和我姐的喜好,他分不清,或者根本没想分清。
门响了,章柏舟拿着一个纸袋进来。
"栀栀,肉桂卷,趁热吃。"
他把袋子递给我,然后很自然地坐到我姐旁边,拿起她的手机看今天的照片。
"这张你拍的不错,瑜姐你构图有进步。"
"那当然,我学了很久的。"
我捏着那个纸袋,温热的面包味道钻进鼻子。
"章柏舟。"我叫他。
"嗯?"
"我不爱吃肉桂卷。"
他抬头看我,表情空白了半秒。
"啊?你不是挺喜欢的?上次——"
"上次在面包店买肉桂卷的人是我姐。"我说,"我喜欢的是蛋黄酥。"
气氛安静了两秒。
我姐在旁边"噗"地笑了一声:"栀栀你真是的,柏舟好心给你买的,还计较这个。"
"他这么忙还惦记着你,知足吧。"
章柏舟也跟着笑了一下,揉了揉我的头:"行行行,下次买蛋黄酥。记住了。"
下次。
永远是下次。
他揉完我的头,转身继续跟我姐看照片。
两个人肩并肩挤在一起,头快凑到一块,讨论哪张修图好看。
我把肉桂卷放在床头柜上,没动。
"栀栀你那个"我姐忽然回头看我,犹豫了一下,"明天你身体好了没?我还想再去水神庙。"
"好了。"
"那明天你帮我背包吧,我想穿那套白色吊带不好背包,太热了。"
"好。"
"对了,柏舟说明天中午去那个网红餐厅,我帮你也订了位。"
"好。"
我听见自己连续说了三个好。
每一个"好"都像一块石头,往水里沉。
他们走后,房间恢复安静。
我盯着床头柜上的肉桂卷,拿起手机点开通讯录。
翻到"妈"。
想了想,又放下了。
如果打电话回去,我妈一定会说:"你姐也是好意啊。""章柏舟人不错的,对你们姐俩都好。""别作了。"
对,别作了。
这是我妈从小跟我说的话。
我姐比我大三岁,从小漂亮伶俐,是全家的焦点。
我是那个"也还行"的妹妹。
"你姐成绩好,你也还行。"
"你姐长得好看,你也不丑。"
"你姐有出息,你也挺踏实的。"
在所有关于我的评价里,我姐永远是参照物。
而我,永远是那个"也还行"的后缀。
后来我跟章柏舟在一起,我妈高兴了很久。
因为章柏舟家境好,长得帅,工作体面。
她觉得我"够幸运"。
我姐当时还是单身。
"你男朋友条件这么好,对你姐也好,以后一家人要和和气气的。"
和和气气。
和气到他记得我姐爱吃什么,却连我不吃肉桂卷都分不清。
和气到全世界都以为他女朋友是我姐,而他微笑着不否认。
我打开航班app。
明天下午三点半有一班飞上海的机票。
经济舱,还剩七张。
我的手指点上去,输入身份信息,选好座位。
最后一步,"确认支付"。
这一次,我没有犹豫。
付款成功的提示弹出来的时候,我的心跳反而平静了。
窗外,巴厘岛的夜风带着湿热的咸味吹进来。
隔壁房间又传来我姐的笑声,和章柏舟低沉的嗓音。
模模糊糊的,听不清在说什么。
但我不想听了。
也不需要听了。
我把机票截图保存,然后打开备忘录,写了一行字:
明天中午之前退房。
写完之后,我把手机扣在枕头旁边,闭上眼。
肉桂卷的甜腻气味在房间里弥漫,像一种温柔的讽刺。
他连我喜欢吃什么都记不住。
但他以为这样就叫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