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次听到沈青芜的消息,是在半年之后。
茶摊上有人在议论,说青莲谷那位神仙似的神医娘娘被废了,一条胳膊一条腿都断了,今后怕是连银针都捏不稳了。
还有说,那位神医的夫婿走了,神医找他找得几乎疯魔。
我拎着菜篮子站在那,听了一会儿,心里没什么波澜。
转身就走。
我的新家在后山脚下,一间小院子,三间瓦房。
我把爹葬在院后那棵老槐树底下,每天早起给他上一炷香,倒一杯他生前爱喝的浊酒。
日子很慢。
我替人搬货,做杂工,偶尔上山挖些草药晒干了卖。
挣得不多,但够一个人过日子。
隔壁住着个姓李的婆婆,年纪大了,身子骨还很好。
她每天傍晚端一碗热粥过来,非要看着我喝完才走:
“这么好看的小郎君,得把身体养壮实了才行。”
我笑笑,接过粥碗。
粥里加了红薯,甜丝丝的。
转眼入冬,雪大起来。
我把院子里的柴码得整整齐齐,又把窗户缝用旧布条塞严实。
这个冬日,比在青莲谷时要暖和的多。
李婆婆过来串门,絮絮叨叨又说起许多事。
说镇上来了个瘸腿的女大夫,逢人就问有没有见过她夫君。
“那丫头长得倒是神仙一样的人物,就是一条胳膊腿都残废了,看着怪可怜的。”
“小伙子,你说,她是不是就是那个能活死人肉白骨的神医娘娘啊?”
我往灶膛里添了根柴,没接话。
是或者不是,于我而言,都不重要。
可第二天一早。
我照常去渡口搬货,余光里多了一个人。
那人站在对岸,左边衣袖空荡荡的,支着一根粗木拐。
是沈青芜。
只是一年没见,她便瘦得几乎不成人形,任谁也没办法把眼前这个人跟那个如霜如雪的青莲神医联系在一起。
沈青芜没过来,就站在那看我。
我也没看她,低头继续做工。
不知道隔了多久,我终于听见她哽咽着声音喊了一声:“阿珩。”
我没抬头。
她又喊了一声:“阿珩,我来接你回家。”
接我回家。
这四个字让我忽然想笑。
我把最后一件货物放好,抬脚就走。
她慌了,跟在后头踉踉跄跄地追:
“阿珩你别走!我知道错了。”
“你爹的事,对不起。”
“求你听我说几句话,就几句”
我停住脚。
她大概是没料到我真会停下来,高兴得往前踉跄了一步。
我转过身,看着她:
“沈青芜,我爹的事,你知道了?”
“是。”
“那你知道我爹是替你死的吗?”
她嘴唇动了动,没说话,眼尾慢慢红了。
“可你知道了又怎样呢?”
我看着她的眼睛,声音平静。
沈青芜闭上眼睛,满脸痛色。
是啊,又能怎么样呢。
父亲死了,是她见死不救。
贺辞要拿尸身试药,也是她亲手迷晕了阿珩。
父亲的尸身几乎不成人形,她看着阿珩拿针线一针一针的缝,缝了整整一天
她睁开眼,眼眶里全是血丝,声音颤抖得不成样子:
“阿珩,对不起”
我看向她,语气很平:“沈青芜,你我之间,隔着三条命,我娘,孩子,我爹,你觉得几句认错的话,能填得平吗?”
我看见她整个脊背瞬间塌了下去。
下一瞬。
那个高高在上的沈青芜竟然单膝跪了下来,断了的腿歪在一边,狼狈得不成样子。
“阿珩,是我该死。”
“我每天睁眼闭上眼全是你,我错了,你打我,骂我,杀了我都可以,求求你,别不要我”
她说到后面,泪水混着雪水淌下来。
我看了她一会儿。
心里说不上是什么滋味,木木的,像是伤口结了痂,被人又揭开一层,露出下面还没长好的嫩肉,钝钝地疼。
可我没有再心软。
早在青莲谷的时候,我这颗心就已经死了。
我开口:
“沈青芜,你回去吧。”
“你现在这个样子,比杀了你更让我解气。”
“青莲谷不适合我,我也不适合你,和离书我已经写了,你签不签都作数,往后你我恩怨散尽,再无半点瓜葛”
沈青芜面如死灰,她挣扎着想抓住我:“阿珩。”
“你别过来。”
我往后撤了一步:“你再往前一步,我明天就走,去你永远找不到的地方。”
她僵住了,整个人定在原地。
像一截没有生机的枯木。
我没有再看她,转身回了院子。
李婆婆又端了热粥过来,看见我脸色不好,没多问,只是把粥碗往我手里一塞:
“趁热喝。”
我捧着那只粗陶碗,热气扑在脸上。
粥里还是加了红薯,甜得人直掉眼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