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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听澜站在船头,海风灌满衣袖,咸湿的水汽扑在脸上。她深深吸了一口气,像要把这些年积在肺里的浊气全部换掉。船身随着海浪轻轻起伏,她的身子也跟着晃了晃,竟觉得这晃动比任何坚实的土地都让人安心。
甲板上传来一阵叫好声,她转头望去,儿子有模有样地打了一套拳,周围的人都给他竖起大拇指。
“小公子真有你外祖父的风姿。”
她看着儿子亮晶晶的眼睛,忽然想起在裴府时,他总是缩在角落里,脸色苍白,连咳嗽都压着声,生怕自己的病又惹来谁的厌烦。
她曾担忧过海上风浪大、条件苦,孩子能不能受得了。但他似乎天生就属于大海。
远离了冷漠偏心的裴行止和压抑的裴府,他们母子都迎来了新生。
儿子高兴地跑过来,扯了扯她的衣袖:“娘亲,我想改个名字。”
她蹲下来与他平视:“你想叫什么?”
他歪着头想了片刻,海风吹乱了他的额发,他像是忽然有了主意,眼睛一亮:“潮生。就叫沈潮生。以后我也要像外祖父和舅舅一样,守卫大夏的海防。”
沈听澜的眼前忽然模糊了。她想起父亲当年站在船头检阅水师的身影,想起兄长临行前拍着她的肩膀说:“等哥回来给你带南洋的珍珠”,想起那一年裴家遭难,她求父兄动用军功保他。父兄没有多问,只回了一个字:“可。”
后来他们再也没有回来。
她使劲眨了一下眼,把涌上来的潮意压回去,抬手摸了摸他的头:“好。就叫沈潮生。你外祖父和舅舅都会替你高兴的。”
船队所经之处,沈听澜以礼为先,以兵为后,番邦小国无不折服。她每到一处,必先察其民情,解其困厄,远播大夏威仪;而后定航路、通商埠、分水道,七海商船自此往来有序,再无强寇横行之患。沿途二十余国,或献地图,或请盟约,皆愿与大夏永结通好。
沈听澜命人将这些一一记入海图册卷,绘其山川,标其物产,录其风俗。
沈渔带着一脸风霜追上了他们,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小姐,裴行止辞官了。他在找你们。”
听到裴行止那句“海上条件艰苦,她一个人带着一个体弱的孩子该怎么活。”
沈听澜嘴角勾起嘲讽的弧度,真是虚伪至极。
她和儿子也曾苦苦盼着他、等着他,可他始终陪在薛幼薇的身边。
如今这番做派是因为被人唾弃做样子,还是真心悔改,她已经不在乎了。她和儿子已经重新活过来了,在这片无边无际的海上。至于他——他欠她们的,早已不是三言两语能还清的。而那笔账,她也不想再算了。
不知不觉间,沈听澜已经在海上过了五年。
她站在船头,海风吹得她衣袂翻飞,沈潮生正和几个水手比赛爬桅杆,手脚并用,像一只敏捷的小兽。
上京的一切想起来都隔着一层厚厚的雾,像是另一段人生里发生的事。
天空忽然炸响一道亮光。那光亮太过熟悉,熟悉到沈听澜浑身一僵——千里归。
沈渔从舱里钻出来,看了看天,又看了看她,欲言又止。
沈听澜沉默了一瞬,还是下令起航营救。
沈家家规,海上遇险,不得不救。
船队调转方向,朝烟花升起的方向驶去。一个小岛渐渐出现在视野里。
登岛的瞬间,岛上立刻亮起了光。
波光粼粼的水面倒映着一片璀璨,到处都是琉璃树,树上挂满了五颜六色的琉璃珠,成千上万颗,在暮色中映出细碎的光。
风穿过枝叶,叮叮当当响成一片,像某种固执的、不肯罢休的声音。
那个对她而言如同噩梦的声音在她身后响起:“我就知道千里归会把你带回我身边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