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明早我先去试探一下国公府的口风,若是实在退不了,我就先拖一拖。”
陆明昭计划着,突然想起什么问道:
“对了——安安为什么不喜欢护国公家小少爷啊?”
柳慕秋再次沉默。
和丈夫对视了一眼后,她终于壮着胆子反问了一句:“您……不记得了?”
“前月安安偶然提起护国公家小少爷冯良,酒后在外当街打死了人。”
“结果没过多久,您便找媒人递了庚帖过去。”
“国公府正因为此事担忧冯良的婚事,见您递了庚帖,忙不迭地就同意了。”
“不过后来,国公府似有些反悔,如今合婚这么久了,也不见他们送来聘礼,您前几日还因为这件事着急呢。”
陆明昭猛地一拍手:“这岂不是天助我也!”
她虽然不懂这京城地界的礼节,但她毕竟是成亲过的人。
下聘之前,男女任何一方都可以找理由退婚,不用走衙门。
若要是等到下聘之后,那才叫真的麻烦。
好在如今一切都来得及。
“就这么定了,明天一早,我和序儿去退婚。”
陆明昭决定了。
可周时礼却有些踟蹰,轻声道:“序儿这些年被宠惯了,有些不受管束,不如……我陪您一起去吧。”
陆明昭有些讶异地看过去。
和大儿子对视的瞬间,她会心一笑。
眼前的大儿子虽然依旧疏离,但却恭敬温和,和下午见面时的态度大相径庭。
不愧是她的礼儿,这么快就认出她啦。
“不必,你且忙你的去,我叫序儿跟着,自有道理。”
周时礼没有再多说,微微弯下身子:“那我和慕秋先回去了,您早些休息。”
“等一下。”
陆明昭快步走过去,伸手轻拍了拍儿子的肩膀,灿然一笑。
“这些年,你一定很辛苦吧。”
“娘回来了,以后你就不必再一个人扛着了。”
周时礼蓦然红了眼眶,张了张口,很想说些什么,可一时间所有的情绪都随着千言万语涌上喉咙。
最终,他只能勉强从酸涩的嗓子里挤出一个字:“……好。”
似乎是担心自己失态,说完这句话他转头便走。
柳慕秋原本只是看不懂婆母,结果丈夫一开口,她连丈夫也不懂了。
从前多跟婆母说一句话都难掩嫌恶的丈夫,居然主动要求陪婆母出门?
难道只是为了安安?
她朝婆母匆匆行过礼,快步追上丈夫,却意外瞥见丈夫再偷偷擦拭眼角!
“夫君?”
柳慕秋怔愣片刻,试探着唤道。
婆母一句突然的关心,竟然把丈夫感动哭了?
周时礼很快调整好了情绪,朝她扬起个安抚的笑容:“没什么,别担心我。”
“你进门才一年,很多事,你不知道。”
柳慕秋顿了顿,柔声道:“夫君若是愿意,可以讲给我听。”
周时礼望向妻子。
成婚一年来,妻子的真心他都看在眼里。
之前不曾告诉她,是因为这件事太过匪夷所思。且就算告诉了她,也没什么意义。
他和父亲虽然一直等着母亲,但谁也不确定母亲到底还能不能回来。
但现在……
母亲真的回来了。
这个念头在周时礼心里疯狂长大,他实在控制不住内心的狂喜,想把这个好消息告诉给最亲近的人,共享欢喜。
他牵起柳慕秋的手,深深吸了一口气。
“慕秋,你嫁给我之前,或许对母亲在京城中的名声……有所耳闻。”
柳慕秋轻轻点头。
忠靖侯夫人在京城中的确“大名鼎鼎”。
但与忠靖侯众人皆知的骁勇善战不同,忠靖侯夫人却是以荒唐疯癫闻名的。
出身草莽,目不识丁,言语无状。
柳慕秋在柳家时,曾听继母提起过陆明昭的名字。
当时继母只掩住鼻子,连道此人荒唐至极。
不仅不懂得教育儿女,对丈夫更是毫无体贴,三天两头地寻死觅活,动不动就扬言自戕。
只要陆明昭想见丈夫,哪怕忠靖侯前脚在军营中操练兵马,后脚也要被立刻叫回家。
晚一刻钟,陆明昭就会吊在房梁上。
好在柳慕秋嫁进来时,忠靖侯已经远走西北,这位侯夫人也消停了许多。
“倘若我说,母亲她会变,不再是从前你听说的那个人了,你信吗?”
柳慕秋被丈夫炯炯有神的眼睛盯着,一时不知怎么回答。
婆母今日确实很反常,但从前婆母也没少装模作样。
怎么这一次,丈夫就信了呢?
她有意提醒丈夫都是假象,但看到丈夫这副充满希冀的模样,她就说不出反驳的话了。
罢了,她的丈夫这些年过得太苦了,或许这么想,能让他舒服一些吧。
柳慕秋轻轻点头:“我信。”
周时礼不是傻子,知道妻子不过是在宽慰自己,却也并不气馁。
他相信总有一天,不仅是妻子,还有序儿、安安,所有人都会意识到母亲真的回来了。
他回头看了主院的方向,耳边仿佛又回响起母亲方才的那句话。
“娘回来了。”
“以后你不必再一个人扛着了。”
这句话,他等了十四年。
这些年他守着母亲的躯壳,眼睁睁看着那个妖怪霸占着母亲的身体,用母亲的身体为非作歹,上蹿下跳。
他无数次痛苦、绝望,甚至想一走了之。
唯一能够支撑他的,就只有“母亲或许有一天还会回来”这个念头。
哪怕只有一丝缥缈的可能,他也要等。
如今,他终于等到了。
方才母亲轻拍他肩膀的瞬间,他好像冲进母亲怀里大哭一场,告诉母亲,他等了好久好久。
但他却又害怕碰触母亲,生怕这只是个梦。
只能转身匆匆离开,仿佛只要不回头,就永远不会醒来。
“那明日母亲去护国公府退婚,夫君当真不去吗?”
柳慕秋将周时礼的心绪拉回现实,他摇了摇头。
“母亲既说她有办法,我相信她。”
“只是明日母亲若有什么不懂,少不了要劳烦你向她解释一二。”
柳慕秋笑道:“我合该做的,夫君这话未免太见外。”
两人挽着手回了东院。
主院的陆明昭也早早地歇下,睡得香甜,可赵妈妈却失眠了。
谁知道她一把年纪了,竟还要经受这种考验。
老夫人的变化实在太大,她实在不知道以后的日子会怎么样。
不过……她思来想去,总觉得无论如何,日子总不会比从前更差了吧?
第二日一早,天微微亮,赵妈妈就起来了,梳洗好便准备去叫老夫人。
刚推门出来,她就见老夫人在院子正中央,肩上搭着一条汗巾,半蹲着身子,一动不动。
赵香兰揉了揉眼睛,看清楚了,不自觉张大了嘴巴。
老夫人那是在——扎马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