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云舒每月例行巡查产业时,却发现最值钱的几家铺子大门紧闭,连匾额都被拆了。
她叫来一个下人问话,那人目光躲闪,支支吾吾说是世子爷缺钱要卖铺子。
谢云舒满心疑惑,这么大的事,楚珩居然没有提前跟她商量。
还没来得及追问,她就被闺中好友拉着去了樊楼吃点心。
刚坐下,隔壁桌的谈笑声便传了过来——
“你们可听说了,朱雀街那几家店铺,如今要换新东家了,门头是黄金打的匾,地面铺了白玉砖,那叫一个阔气。”
“那地段寸土寸金,三间铺子少说值八万两吧?谁家这么大手笔?”
“你们竟然不知道,是永安侯世子给他那个小青梅沈明月置办的。”
有人嗤笑出声:
“那怪不得了。那位世子夫人,娘家可是天下第一富商,嫁妆能填半条朱雀街,就是不知道,她知不知道自己夫君拿她的嫁妆去养外头的女人。”
“知道又如何?她一个商贾之女,能嫁进侯府已是高攀。还敢管世子花银子。”
隔壁桌的议论声还在继续。
谢云舒脑子里嗡的一声,瞬间一片空白。
原来不是侯府公中周转应急,也不是什么临时安排,是楚珩拿她的嫁妆铺子,去给他的心上人撑场面。
林幼微听得火冒三丈,起身就要撩开帘子过去跟人理论。
谢云舒一把按住她,声音发颤:
“别去。闹开了平白落人笑柄,反倒难堪。我自己的事,我自己回府问他。”
她匆匆辞别了林幼微。
却在侯府门口,撞见楚珩策马疾驰,行色匆匆。
谢云舒心头一沉,当即要车夫调转车头,跟上他。
马车最后停在了京城最有名的青楼面前。
浓郁的脂粉香混着酒气扑面而来,两个龟公钳着一个女子站在阶下。
那女子鬓发散乱,素色的衣裙被扯得歪歪扭扭。
旁边跪着一个男人,正一个劲地磕头:
“我婆娘抵给你们!她模样俊,还会唱曲儿……”
话没落地,楚珩一脚踹在他的心口。
男人惨叫一声,滚出去三米远,趴在地上起不来。
楚珩看都没看他一眼,从袖中抽出一沓银票甩在龟公脸上:
“这是你们要的五千两,给我滚!”
龟公慌忙捡起银票,赔着笑脸:
“世子,多有得罪。但她男人在我们这里欠了赌债,拿自己婆娘来抵,我们也是按规矩办事……”
楚珩瞥了一眼地上那个鼻青眼肿的男人,又抽出几张:
“人交给你们,我不想在京城地界看见他。”
两个龟公忙不迭地应了,架起地上的男人往后巷走去。
楚珩走到那个浑身颤抖的女子面前,他解下自己的外袍,披在她肩上:“明月,跟我走。从今往后,再没有人敢把你往这种地方送。”
沈明月肩膀一颤,凄然往后退了半步:
“珩哥哥,你今日能来,我已经知足了。可我不能跟你走。”
“当年若不是谢家那笔嫁妆,侯府未必能渡过那一劫。你现在好不容易站稳了,府里也安稳了,我不能让外人在背后戳你的脊梁骨,说你忘恩负义。”
她抬起头,眼眶红得厉害:
“况且,谢姑娘她……她那样好。这些年把侯府打理得妥妥帖帖。我若随你回去,她面上不说什么,心里该多难受。”
她说着,又往后退了一步:
“你别管我了。我自己的命,我认。”
楚珩的声音冷了下来:
“我与谢云舒本就是两家权衡的联姻,谢家借侯府门第立足,侯府借谢家财力渡厄,各取所需,谁也不欠谁。”
他抬手擦去她脸上的泪水:
“她嫁入侯府七年,我给了她世子妃的尊荣,阖府上下无人敢不敬,已是仁至义尽。你只管安心跟着我,其余的事,自有我安排。”
后面的话,谢云舒已经听不清了。
嫁给楚珩七年,她从不知道,他心里有另一个人。
十五岁时,她随父亲进京商谈生意,在城郊的玉泉寺遇到楚珩。
他一身青衫立在古松下,像画里走出来的人。
寺里的老和尚说那是永安侯府的世子,她偷偷看了很久,心如擂鼓。
后来侯府遭难,要补国库数十万两黄金,满京城的世族无人肯伸手。
她不顾家人的反对,带着巨额的嫁妆嫁进侯府,填上了这个空缺。
可楚珩待她始终不冷不热。
老夫人拉着她的手宽慰道:“世家夫妻,相敬如宾便是福分。”
她信了。
七年,她把陪嫁的铺子、银钱、古玩字画,流水似的填进侯府,替他打点人情往来,替他打理内外产业,把侯府撑得风光体面。
可现在,她亲耳听到楚珩说的这番话,只觉得可笑。
原来七年相敬如宾的克制,从来不是他生性内敛,只是心底从未有过半分在意。
原来她倾尽嫁妆填侯府的亏空、撑世家的体面,在他眼里不过是商贾之女高攀的代价,不值一提。
原来这一切都只是她一个人的一厢情愿。
谢云舒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回侯府的。
等她回过神,天已经彻底黑透。
她挥退下人,自己铺开信纸,提笔蘸墨。
她给父亲写信,说听说兄长要去南洋开拓商路,她想去帮忙,又提到要和楚珩和离,七年夫妻,冷暖自知,请父亲帮她周旋。
她折好信纸,封上蜡,递给青橘:“连夜送出去,走角门,别让任何人瞧见。”
三日后,家书送到。
她拆开封口,父亲的字迹沉稳有力:
“你说想去南洋帮你兄长的事,我已经着手安排了。家里的大门随时都给你开着,你想回来就回来,不用顾虑别的。
至于和离的事,牵扯到侯府,不能太莽撞。我已经托了太傅帮忙周旋。你再安心等些时日,莫要轻举妄动。”
谢云舒看完,捏着信纸凑到烛火边。
橘色的火苗舔上纸张,一点点吞噬掉字迹。
就在这时,房门
“吱呀”
一声被推开。
楚珩站在门口,他随意扫了眼烛火边的灰烬,皱了皱眉,随口问道:
“这么晚了怎么还没睡?刚刚在烧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