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云舒垂下眼,语气平淡:“没什么,一些陈年旧账本,留着也无用。”
她抬手将灰烬拢进一旁的小铜炉里,“世子这么晚过来,是有什么事吗?”
楚珩迈进屋里,没再多问,只开门见山道:
“朱雀街那三间铺子,我已经盘出去了。”
“近来府里几笔款项周转不过来,先应急用。等账面上缓过来了,再赎回来就是。”
谢云舒手指一僵,面上却不显:“世子做主便是。”
她早该料到的,他连半分愧疚都不会有。
楚珩看了她一眼,大约是觉得她今日格外安静,连句多余的话都没有,多问了句:“身子不适?”
“只是有些乏了。”
楚珩点点头,搁下茶盏站起身:“那你早些歇着。”
门合上,脚步声渐远。
谢云舒看着他的背影,只觉得荒唐得可笑。
他方才说起那三间铺子时,目光坦荡,语气自然,仿佛当真只是在说一笔寻常的周转。
若不是她今日亲耳听到樊楼里那些话,亲眼看见他在青楼前护住沈明月的样子,她大约还会信。
还会像从前那样,拿出账本替他细细盘算,想着怎么把铺子赎回来。
七年,耗尽陪嫁、操持中馈、日夜筹谋,到头来全是她一厢情愿的笑话。
第二日清晨,谢云舒照常去老夫人院里请安。
她刚走到廊下,便听见里面传来说笑声。
老夫人的声音比平日高了几分,带着显而易见的欢喜:
“你这孩子,多少年不见,还是这样贴心。我记得你小时候最爱吃蜜渍梅子,回头让厨房给你多备些。”
谢云舒脚步一顿。
屋里,老夫人坐在中间的紫檀木太师椅上,沈明月微微侧着身子,正拿着一柄美人锤给老夫人捶腿,一边捶一边轻声细语地说着话,逗得老夫人合不拢嘴。
旁边站着的大丫鬟凑趣道:
“老夫人昨儿晚上念叨了一宿,说沈姑娘一来,这府里就多了活气,今早连饭都多用了半碗呢。”
“往后您可得多来陪陪老夫人,我们这些做下人的也跟着沾光。”
这话说得讨巧,满屋子的人都笑起来。
谢云舒站在门口,看着里面其乐融融的景象,心口堵得发闷。
她在侯府八年,每日晨昏定省从不间断,老夫人身子不适时她衣不解带地守在床前,逢年过节她变着法子讨老人家欢心。
可老夫人待她,始终是客客气气的。
而沈明月随便做些什么,便是满屋子的欢喜。
原来这七年不是她不够好,是她从一开始就不在这家人的心上。
谢云舒迈步进去,向老夫人行礼问安:
“母亲安好。”
老夫人这才注意到她,脸上的笑意淡了几分,换上了那副一贯的端庄面孔:
“云舒来了。正好,我有件事要同你说。”
她拉过沈明月的手,语气慈和,话却说得不容商量:
“这是明月,珩儿的表妹,从小在一处长大的。她家里遭了变故,孤苦无依的,我瞧着心疼,往后就让她住在府里了。”
沈明月连忙站起身,规规矩矩地朝谢云舒福了一礼:
“明月见过嫂嫂。往后在府里叨扰,若有什么做得不妥当的地方,还请嫂嫂多担待。”
谢云舒语气疏淡:“沈姑娘客气了。既然是母亲和世子看重的人,侯府自然不会怠慢了你。”
老夫人看了谢云舒一眼,接过话头:
“你是珩儿的正妻,府里的事一向打理得妥帖,明月在府里你多照拂些。”
“她刚在朱雀街盘了个小铺面想做绣品生意,你经商多年,铺子上的事也一并教教她。”
谢云舒还没来得及说话,老夫人已经偏过头去,说起沈明月小时候爱吃的那家点心铺子,说改日让人去买。
她垂在袖中的手指收紧。
夺了她的铺子给心上人撑场面不够,如今还要她亲手去教对方经商立身。
这侯府上下,当真是把她的体面踩得稀碎,连半分情面都不肯留。
她自嘲地扯了扯嘴角:“母亲说的是,儿媳记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