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云舒抵达南洋时,正值雨季的尾声。
海风湿热,裹着咸腥的气息扑面而来。
她站在船头,看着眼前这片全然陌生的土地,攥紧了栏杆。
从京城到南洋,她坐了整整两个月的船。
晕船最厉害的那几日,她蜷在舱房里,吐得昏天暗地。
青橘端来的粥她一口也喝不下,迷迷糊糊烧得浑身滚烫的时候,她恍惚听见有人推门进来,说“母亲让我来看看你”。
她猛一睁眼,舱房里只有青橘守在床边打盹。
谢云舒闭上眼,在心里骂了自己一句。
怎么到了这步田地,还在想那些没用的。
兄长谢云瑾早已在码头等候。
他上下打量了她一番,没提和离的事,只拍了拍她的肩:
“来了就好。”
谢云舒到暹罗的第三天,便撞上了一桩麻烦事。
谢家商行有一船货被扣在了码头上。那船货是上等的苏木和龙脑,本应半月前就装船北上,可暹罗海关的官员硬说文书不全,将货扣在仓库里。
谢云瑾跑了五六趟,银子塞了不少,对方笑眯眯地收了,转头还是那句话——手续不合,再等等。
“摆明了是要拖到咱们自己熬不住。”
谢云瑾把茶盏往桌上重重一搁,烦躁道:
“这批货再压下去,过了雨季就发霉了,几万两银子全打水漂。那几个老油条我太清楚了,他们就是想等我出高价把货‘赎’回来。”
谢云舒沉吟片刻,忽然问:“海关的主事官,是不是姓郑?”
谢云瑾一愣:“你怎知道?”
“下船那天在码头看见的,”
谢云舒道:“他腰带上的玉佩是京城福瑞祥的款式,说话时无意中带了一句京郊口音。”
“福瑞祥的首饰不便宜,一个暹罗海关的主事舍得花这个价钱,要么是贪了不少,要么是有别的来路。”
从前在侯府,她也是这样替楚珩揣摩人心的。
哪位大人喜好什么、忌讳什么,哪位太太娘家是哪一房的、与谁交好与谁不睦,她桩桩件件都记在心里。
那时候她以为这是做妻子的本分,如今想来,不过是她一厢情愿地把他的事当成了自己的事。
谢云舒压下心底那点涩意,换了一身素净的衣裙,没带厚礼,只让青橘备了一盒京城时兴的点心,便去了海关衙门。
郑主事见有客来访,原本是端着架子的,可听谢云舒用一口纯正的京话寒暄,又见她递上来的点心盒子上印的是京城老字号的标记,脸上的表情便松动了几分。
“郑大人在暹罗多少年了?”谢云舒坐下,不慌不忙地问。
“七年了。”
“七年。”谢云舒笑了笑,“我从前在京城,每年中秋都要去东四牌楼买这家的枣泥糕。大人在暹罗怕是吃不着这个味儿了。”
郑主事的眼神变了变。
“谢姑娘今日来,恐怕不是为了叙旧。”
“大人是明白人。”
谢云舒将茶盏轻轻搁下:
“谢家那船货,文书都是齐全的。大人扣着不放,无非是受人请托。”
“可大人有没有想过,您那几位暹罗本地的同僚,今日能借您的手为难谢家,明日未必不能用同样的手段反咬您一口。毕竟——”
她抬眼看着郑主事:“您在这里也是外乡人。”
郑主事眉头一跳。
谢云舒站起身:“谢家不图别的,只图公道。大人若肯通融,谢家在南洋的商路还有很长,来日方长。”
她说完便告辞了,那盒点心留在了桌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