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含烟入刑部第一日,京城落雨。
我到时,她正坐在长案前抄《罪臣录》。
案上是糙纸,硬笔,劣墨。
她从前用贡纸松烟墨,笔杆都要镶玉,如今才写几个字,眉头已经皱起来。
看守敲了敲桌。
“柳犯,别挑。这里不是翰林府,也没人哄你。”
柳含烟咬着唇。
“我要见太傅。”
看守笑了。
“太傅病了。听说昨儿被你气得不轻。”
我走进去。
柳含烟看见我,眼底立刻冒火。
“你来看我笑话?”
我在她对面坐下。
“嗯。顺便问你一句,昨日你说我娘的遗稿不止你用过,说清楚。”
柳含烟低头磨墨,冷笑道:
“谢宁,你求我啊。你不是很能吗?现在也有求我的时候?”
看守啪地一声把戒尺拍在桌上。
“柳犯,今日三万字,现在还差两万九千多。你想聊天也行,晚上少一字,一杖。”
柳含烟手一抖,墨溅上袖口。
她终于低声道:
“秦太傅手里有一卷《女学十问》。我十二岁成名那篇,便是从那里来的。”
“谢宁,你知道最恶心的是什么吗?他们一边偷你娘的东西,一边怀念她。”
“开口闭口令仪才高,令仪清正,呵,死人真好用。”
我看着她。
“你也用得挺顺手。”
柳含烟笑容僵住。
我没有再同她废话,出了刑部,直接去了秦府。
秦府门口挂着闭门谢客。
门房拦我,说太傅病重不见客。
我把状元金牌往他眼前一晃。
“不见客?那见官。”
不多时,秦太傅的长子秦彦出来。
他穿一身青衣,笑得温和。
“谢大人,家父确实病了。您有事,不如同我说。”
我看着他。
“我要查先女傅旧稿。”
秦彦笑意不变。
“谢大人说笑了。先女傅旧稿,怎会在秦家?”
我点头。
“没有?那我搜。”
秦彦脸色淡了些。
“谢大人,秦府不是刑部。你一个新科状元,今日搜恩师旧友,明日是不是要搜满朝大臣?”
我笑了。
“满朝若都偷了,也不是不能搜。”
秦彦的眼神冷了。
门内传来一道苍老声音。
“让她进来。”
秦太傅坐在轮椅上,被人推了出来。
一夜不见,他像老了十岁。
他看着我,声音发哑。
“谢宁,非要闹到这一步?”
我反问他:
“太傅偷我娘文章时,想过今日吗?”
秦太傅闭了闭眼。
“《女学十问》确在我这里,但不是偷,是令仪生前赠我。”
我冷笑。
“赠你以后,又成了柳含烟十二岁的成名作?”
秦太傅嘴唇动了动,却没说出话。
秦彦立刻接话。
“谢大人,柳含烟已是罪人,莫再拿她污家父清名。”
我目光落在秦彦腰间。
那里坠着一枚小印,印面四字。
含章旧拓。
和柳含烟信上的私印,是同一路数。
我挑眉。
“秦公子和柳含烟,挺熟啊?”
秦彦脸色微变。
就在这时,一个小厮从后院冲来,慌声喊道:
“公子,不好了,藏书阁走水了!”
秦太傅猛地站起,又跌回轮椅。
秦彦也变了脸。
我越过众人,直冲后院。
黑烟滚滚,火已经窜上二楼。
纸页遇火,一烧就没。
我心里一沉。
他们急了。
要烧的,绝不只是一卷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