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对岸的日子,比我想象中安静。
蒋家没有催我补礼,也没人追着问我什么时候真正改口。
蒋母偶尔会拉着我试新衣,试到一半又怕我不自在,自己先找补:“不喜欢就不穿,闻舟眼光差,妈眼光也不一定好。”
蒋闻舟每次路过,都会被她顺手骂一句。
他也不辩,只看向我。
我笑,他才跟着笑。
沈聿帆来过很多次。
最开始是蒋家门口,后来是民俗办,再后来只剩码头。
他没有再带许月初。
婶娘偶尔给我递消息,说许月初去了外地,沈母因为禁礼被亲戚埋怨,和沈聿帆吵了许多回。
沈家的月灯名额被停了三年。
沈聿帆亲手练了一年的灯索,挂在祠堂里落灰。
我听完,只说:“知道了。”
没有再问第二句。
那些消息传到我耳边时,我正在跟蒋闻舟学刻木灯。
他刻得仍旧不好。
一刀下去,月牙差点变成缺口。
我看着那块木料,沉默了片刻:“你以前说会一点,是不是太客气了?”
蒋闻舟放下刻刀,很平静:“我说的是会拿刀。”
我没忍住笑出声。
木刺扎进他手背时,他还装得很稳。
我拿镊子替他挑刺。
蒋闻舟看着我的手,忽然低声问:“你以前也这样给沈聿帆处理过伤吧?”
我嗯了一声。
他立刻闭嘴。
我抬头看他:“介意?”
他摇头:“不介意。就是有点嫉妒,嫉妒完了还得装大度。”
我看着他那副认真吃味的样子,忽然觉得心口很轻。
不是不记得以前。
是不再被以前拽回去。
我把木刺挑出来,替他贴好药贴。
“蒋闻舟。”
他看向我。
我说:“下次我刻一只给你。”
他怔了一下,眼睛慢慢亮起来。
“真的?”
“真的,但你不许嫌丑。”
蒋闻舟笑了:“我供起来。”
来年中秋正日,江对岸月灯会开场。
蒋闻舟没有上灯桥。
他说自己水平一般,别给我丢人。
可开灯锣响起时,他还是牵着我去了岸边。
平安灯牌挂满长架,风一吹,木牌轻轻相撞。
我站在摊前,拿起一块新的木牌。
蒋闻舟问摊主:“平安灯牌要写两个人的名字吗?”
他问得认真,像在签合同。
摊主笑说:“夫妻写两个,家人也能写,图个顺遂。”
我先写了父亲的名字。
又写婶娘。
笔尖停住时,蒋闻舟站在旁边,没有催。
我把笔递给他:“你自己写。”
他低头写下自己的名字。
字迹清瘦端正,落在木牌边缘,像怕占了我的位置。
我看了一眼,又在旁边补上乔棠。
蒋闻舟的手指停在木牌边缘。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低声说:“这算不算给我名分了?”
我把木牌挂到灯架上:“蒋先生,我们婚契都备案快一年了。”
他笑起来:“也是。”
风吹过灯架。
我看着那块木牌和父亲、婶娘的名字挂在一起,忽然明白,新的日子不是把旧日子全擦掉。
是我终于可以自己决定,把谁写进往后的平安里。
灯会快散时,我看见最边上有一块新的木牌。
上面刻着我的名字,旁边是一盏很小的月灯。
刻痕歪,却认真。
我问:“你挂的?”
蒋闻舟摸了摸鼻尖:“练手。”
旁边负责挂灯的老师傅拆台:“这位先生在我摊前坐了半个月,刻废了一筐木牌。”
蒋闻舟耳尖瞬间红了。
我把那块木牌取下来,放进随身的小包里。
蒋闻舟问:“不挂了吗?”
我说:“带回家。”
他眼睛亮了亮。
我又补了一句:“跟我刻给你的那只放一起。”
江风吹过来,平安灯牌轻轻相撞。
这一回,我听见的不是旧年的锣鼓声。
是新的灯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