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是周六。
我没有去天文台,而是留在房间里整理我的红矮星观测数据。
这个课题我做了一年零三个月。
每天晚上熬到凌晨三点,在海量的射电望远镜反馈中清洗噪点。
这本来是我用来申请明年国家青年科学基金的核心资本。
中午的时候,我出去倒水。
路过书房,门虚掩着。
我爸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低沉而严肃。
“这篇论文的署名顺序,把星辉的名字加在第一作者的位置。”
我拿着水杯的手猛地收紧。
我妈的声音紧接着响起。
“这样好吗?这组数据毕竟是泽秋一个人跑出来的。所里那边审核会不会有意见?”
“数据是用我的课题组名义申请的资源,我有分配权。”我爸语气不容置疑,“星辉明年要申请约翰霍普金斯大学的天体物理直博,他需要一篇重量级的一作论文敲门。”
“可是泽秋也要申请青基”
“他是二作,再加上我的通讯作者,申请青基也够用了。他基础扎实,以后还有机会。星辉不行,这孩子底子薄,这一把推不上去,他就出不了国。”
水杯里刚接的热水烫到了我的手指。
很疼。
但我没有松手。
我推开书房的门。
门轴发出轻微的吱呀声,打断了他们的对话。
我爸抬起头,隔着镜片看着我,表情没有任何心虚。
“你进来怎么不敲门?”
“我的论文,为什么要加上林星辉的名字?”
我走到书桌前,直视着他的眼睛。
我爸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叉放在桌面上,姿态是一种绝对的掌控。
“这不是你的私人财产,林泽秋。这是课题组的产出。”
“那些数据是我一个字符一个字符清洗出来的!”我的声音有点发抖,“过去一年,林星辉连数据中心的门都没进过,他连python都不会写,他怎么当一作?”
“我会让人帮他把模型跑通一遍,应付面试足够了。”
“那是学术造假!”
“啪!”
我爸一巴掌拍在桌子上,站了起来。
“林泽秋,注意你的措辞!”
他看着我,眼神严厉得像在看一个犯错的本科生。
“我是这个课题的负责人。我说谁是一作,谁就是一作。你弟弟的未来在这个节骨眼上,你作为哥哥,做出一点让步怎么了?”
我转头看向我妈。
“妈,您也觉得这很合理吗?”
我妈避开我的目光,假装整理桌上的文件。
“泽秋,你爸说得对。星辉基础弱,你帮帮他怎么了?你从小就聪明,反正是靠自己考上天文台的,以后想发顶刊有的是机会。”
“因为我能靠自己,所以我的心血就可以随便被抢走吗?”
“什么叫抢?”我爸打断我,“这个家供你吃穿,供你读到硕士,用你一点数据怎么了?你不要太自私了。”
自私。
我二十四岁的人生里,从没花过家里一分钱去旅游,没有买过一件超过一千块的衣服。
我的奖学金全部用来交学费和买二手观测设备。
而林星辉,每年飞去冰岛看极光,去智利看日食,去新西兰包下整个山头只为了拍一张星空人像。
现在,他们说我自私。
“我不会签同意书的。”我看着我爸,一字一句地说,“如果您强行把他的名字加上去,我会直接向学术委员会发邮件举报。”
我爸的眼神彻底冷了下来。
他看着我,像在看一个陌生人。
“你敢威胁我?”
“我只是在捍卫我自己的东西。”
“好,很好。”他冷笑了一声,拉开抽屉,拿出一份文件扔到我面前。
“这是你明天要去智利观测站交流的名额审批表。”
那是我准备了半年的项目。
“我已经给院办打过电话,把你的名字撤下来了。”
我的呼吸停滞了一瞬。
“凭什么?”
“凭我是你的直属上级。”他居高临下地看着我,“既然你把规矩分得这么清,那我们就按规矩办。我不签字,你哪里都去不了。”
我盯着那份被划掉名字的审批表。
纸张白得刺眼。
“把名额还给我。”
“论文署名同意书签了,名额就还给你。”
这是交易。
拿我辛辛苦苦换来的心血,去换一个本来就属于我的名额。
书房的门被推开了。
林星辉穿着毛茸茸的睡衣走了进来,手里端着一盘切好的水果。
“爸爸妈妈,吃点水果休息一下吧哎呀,哥哥怎么眼睛红了?”
我没哭。
我的眼眶是干的,只是心跳得很快,震得胸腔发麻。
他走过来,把果盘放在桌上,看了一眼那份审批表,又看了看我。
“哥哥是不是因为智利的名额不高兴?”他转头看向我爸,“爸爸,你别不让哥哥去啊。虽然我也很想去南半球看星星,但我没关系的,我可以下次再去。”
他什么都知道。
他知道我爸拿名额威胁我,也知道那个一作的位置是抢来的。
但他只需要扮演一个懂事、委屈、退让的弟弟。
我爸看着他,语气瞬间柔和下来。
“你身体不好,智利海拔太高,你受不了的。你就在国内好好准备申请,其他的事爸爸会安排好。”
“可是哥哥”
“他会明白的。”我爸转头看向我,眼神又恢复了冰冷,“对吧,泽秋?”
我拿起桌上的笔。
手指因为用力而骨节泛白。
我把那份撤销名额的审批表抓在手里,捏成了一团。
“我不会签的。”
我把纸团扔进垃圾桶,转身往外走。
“林泽秋!”我爸在身后怒吼,“你出了这个门,以后你在天文台的任何项目,我都不会批!”
我拉开门,停下脚步。
“无所谓。”
下午,我去了天文台的数据中心。
周末的大楼很空旷。
我刷卡进了机房,登录内网,开始备份我的原始数据。
沈听澜推门进来的时候,我正在导出最后一个压缩包。
他是国家天文台最年轻的副研究员,也是我爸以前的得意门生。
“周末还在加班?”她把一杯冰美式放在我桌上。
“谢谢。”我端起咖啡喝了一口,苦涩的味道顺着食道滑下去。
“听院办的人说,林教授把你智利项目的名额撤了?”她拉开椅子坐在我旁边,看着我的屏幕。
“嗯。”
“因为什么?”
“因为我不肯把红矮星那篇论文的一作让给林星辉。”
沈听澜敲击键盘的手指停住了。
她转过头,微微皱眉。
“林教授疯了?那组数据除了你,整个所里没人能在一周内复现。林星辉连数据清洗的门槛都摸不到。”
“但他有分配权。”我拔出u盘,攥在手里,“沈老师,如果我越过他,直接把这篇论文投给《apj》(天体物理学杂志),会被压下来吗?”
沈听澜看着我,眼神有些复杂。
“他是国内天体物理圈的权威。如果你越过他发论文,相当于公开决裂。你在国内的学术路,会被彻底封死。”
“我知道。”
“值得吗?”
“这是我的底线。”
我把u盘塞进背包。
“谢谢你的咖啡,我先回去了。”
我走到门口,沈听澜叫住了我。
“泽秋。”
我回过头。
“下周三所里在西山观测站有个设备调试,需要一个熟手。”她看着我,语气平静,“去不去?”
西山观测站。
那是我爸严令禁止我近期参与任何核心项目的地方。
沈听澜在这个时候带我去,是在用她自己的职权保我。
“去。”
“好,周三早上八点,我在所里大厅等你。”
周日晚上,我回到了家。
客厅里,林星辉正坐在沙发上,拿着一本外文教材拍照。
教材是倒着的。
他在配朋友圈的文案:“深夜的科研时间,为了梦想冲刺!加油星辉!”
配图还有我留在家里的几张废弃的星空演化草图。
我走过去,从他手里抽出那张草图。
“哥!”他吓了一跳。
“这是我的。”我把草图撕碎,扔进垃圾桶。
我妈从厨房走出来。
“林泽秋你发什么神经!星辉借用一下怎么了?”
“他不配用。”
我直视着我妈。
“告诉他,拿着别人的东西装模作样,迟早会摔得很惨。”
我径直走回房间,锁上了门。
门外传来我妈的安抚声和我爸冷厉的指责。
“让他闹!我看他能硬气到什么时候!”
我打开电脑,点开《apj》的投稿页面。
把所有作者那一栏清空。
只填上了一个名字。
l
zeqiu。
提交。
页面跳转,显示投稿成功。
我关上电脑,看着窗外没有一颗星星的夜空。
“我是你爸,这也是所里的决定。”
他在书房里的话还在我耳边回响。
好。
既然是决定,那我们就看看,到底谁能做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