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低下头,双手撑在桌沿上,肩膀微微发抖。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重新开口。
“审出来的不止这些。他身边那个姓周的嬷嬷,还招了别的。”
“什么?”
“他去年的生辰宴上,在酒里做过手脚。那次朕喝了酒,吐了半宿血。”
“他跟御医说是朕吃坏了肚子。御医也没深究。”
父皇抬起头看我,眼眶红了。
“衍儿,他想要朕的命。”
我看着他。
这个曾经把我送去敌国废了我母亲立了仇人做皇后的男人。
这个七年没给我写过一封信没派人去看过一眼的父亲。
此刻坐在龙椅上,像一条被人从水里捞出来的鱼,张着嘴,喘不上气。
“现在知道了?”我问。
他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那您打算怎么办?”
他看着我,嘴唇哆嗦了几下,最后只挤出一句:“朕朕还没想好。”
我把萧灼往上托了托,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我停了一下。
“父皇慢慢想。反正儿子不急。只是,”我偏过头,“您那茶水里下的药,查清楚到底有多久了。别到时候想好了,人先撑不住了。”
身后传来茶杯摔碎的声音。
我没回头。
从那天起,父皇像换了个人。
赏赐流水似的往我宫里抬。绫罗绸缎古玩字画金银器皿,一样比一样贵重。
今天送一对玉马,明天送一柄御用如意,后天又让人搬来两棵一人高的红珊瑚。
管事太监跑断腿,我连看都没看。
“抬回去。”我说。
太监跪在地上不敢动,说是陛下赏的,不收就是抗旨。
“那就搁在库房吧。”
萧灼倒是对那些东西感兴趣。有一回抱着个金镶玉的麒麟不撒手,我给他拿走了,他瘪着嘴看我。
我说那东西不好玩,回头父王给你找个木头的,摔不坏。
他点点头,没闹。
父皇隔三岔五就召我去御书房,说是让我帮着看折子。从前我走之前,这活儿本来就是我的。
如今他又想起来,把折子堆了半桌子,说:“衍儿,你看看这个,朕拿不准。”
我看了一眼,放回去。
“父皇拿不准,儿臣更拿不准。七年没碰这些了,手生。”
他脸上讪讪的,又不好说什么。
有一次他亲自来我宫里看萧灼。萧灼正蹲在地上玩一个木头小马,看见他来了,往后缩了半步,攥着我的衣角不撒手。
父皇蹲下去,想摸他的头。
萧灼躲开了。
他手僵在半空中,收了回去,站起来,看了我一眼,想说什么,又咽了下去。
过了好一会儿,他从袖子里摸出一个油纸包,摊开,是几块桂花糕。
“灼儿,朕给你带了吃的。”
萧灼看了看我。我没点头,他就不动。
父皇就那么站着,手里捧着糕点,像个做错了事不知道该怎么赔罪的老人家。
“父皇回去吧。”我说,“他认生,不爱吃甜的。”
他没走。把桂花糕放在桌子上,站了一会儿,转身走了。
走到门口,他忽然停下,没回头:
“衍儿,朕知道欠你的还不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