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伟撇了撇嘴,一脸不信。
院中的打闹声,惊动了左邻右舍,纷纷隔着墙眺望。
一个妇女嗑着瓜子道:“我说小娥,你这管教方式不行,你看我家孩子,从来不给我惹事。”
另一边墙后,一个中年探出头,恨其不争道:“打后背!别打脑袋啊,小雄本来就笨,再打更完蛋。”
两边一拱火,张月娥更来气了,扫把一用力,断成了两截。
黄雄挺大的汉子,被她打的降了好几辈,跟孙子一样。
张月娥眼神一扫,抄起墙边铁锨,黄雄满脸恐惧,哭哭啼啼的就往旁边躲。
恰在此时。
“刺啦!”一声。
他的棉袄刮到晾衣杆上,扯出了一道口子。
一摞大团结掉到了地上,发出闷响。
院中寂静了零点几秒。
张月娥瞳孔猛地一缩,条件反射的将钱踢到角落,嗓子同步大喊出声:“看!看!看!看尼玛什么看!再看戳瞎你们眼睛!”
这一嗓子石破天惊。
左邻右舍吓了一大跳。
张月娥不动声色挡住黄雄,指着左边的女人就骂:
“没见过打孩子吗?你家石头早恋了你都不知道,天天跟棉纺厂刘大姐勾勾扯扯,我看他迟早得挨枪子!”
“什么?!”
女人大惊失色。
瓜子都不要了,抄起凳子就往屋里走。
右边老张见势不妙,迅速缩回脑袋想回屋。
但张月娥的嗓门精准追上了他:“黄强我告诉你,门口垃圾赶紧给我收拾走,不然你搞破鞋的事儿,我就告诉你媳妇。”
老张一个趔趄,转过身连连作揖,随即火速退回屋里。
张月娥长呼了一口气,捡起钱往怀里一揣,揪着黄雄耳朵往屋里走。
黄雄劫后余生,紧紧跟上。
一进屋,张月娥没说话。
趴在窗户上往外盯了一会,见无异常,这才锁门拉帘,将黄雄的衣服解开。
“吧嗒吧嗒。”
几摞皱皱巴巴的大团结掉到屋地上。
黄父和黄伟正从屋里探出头,看到地上的钱,眼珠子都不会转了,目瞪口呆。
张月娥迅速蹲下捡起,搂在怀中,防贼似的瞪了两人一眼:“滚屋里去!”
两人恋恋不舍的收回视线,慢悠悠回屋,耳朵竖起听着外面的动静。
张月娥拉着黄雄走到西屋,把门一关,这才靠着墙露出小女人姿态。
她轻轻拍了拍胸口,紧张道:“小雄,你跟妈说实话,钱哪来的?”
黄雄摸了摸后背,那里已经紫青一片了。
张月娥表情软了几分:“先说事儿,等会给你敷药。”
黄雄擦掉眼泪,低头道:“我跟他们赚的。”
“他们?”
张月娥追问:“他们是谁?”
黄雄闭紧嘴巴,闷声不吭。
张月娥念头一转,惊疑道:“你说李长河魏天他们?”
黄雄依然低着头不说话。
母亲不让跟长河哥他们玩,他是知道的,为防挨下一顿打,他选择抗拒从严。
但张月娥什么人?一看他这样就知道自己猜对了。
她倒吸一口凉气:“你们干啥去了?抢劫去了?”
话一出口,她自己先否了,黄雄要有这个胆子,她也不用那么强势。
“你要再不说,我就报警!”
张月娥作势要开门。
“别!我说!”
黄雄不敢赌,他觉得母亲能干出这种事。
但他又记得李长河的叮嘱,不敢说太明白,支支吾吾憋了半天吐出五个字。
“当倒爷去了。”
张月娥一脸震惊。
她的反应与李长河的父母一致,第一念头就是:“倒爷这么赚钱??!”
李长河那边是拿了三百走的,一千块钱等于翻了三倍。
但黄雄可是抢了才一百多块钱就出门了。
张月娥摸了摸怀中钞票,直觉不可思议。
一百来块钱,一个月翻了十倍!!
太吓人了!!
她下意识将怀中的钱又搂紧了些,黄父在酱菜厂,这几年效益不好,一个月五十来块钱。
她自己是文盲,求爷爷告奶奶才找着个在学校食堂,给人打饭的活计,一个月三十块多点。
俩人这么多年,都没说存够一千块钱,黄雄出趟远门,给赚回来了?
张月娥有种做梦的感觉,她掐了一下自己的大腿。
疼!
于是她重新坐到炕沿边上,不可置信道:“所以当时抢钱时候,你说去做生意是真的?”
“嗯!”黄雄重重点头。
“做生意就是当倒爷?”
“嗯!”
“李长河带你们去的?”
“嗯!”
张月娥深吸一口气,重新打量了一遍黄雄,心中翻江倒海化作一句话:“傻人有傻福”。
之前她对李长河的印象,就是二流子头头,现在看来是她看走眼了。
反正换成她,有这么赚钱的渠道,她肯定藏着掖着不告诉别人,别说兄弟了,亲妈都不行!
张月娥一点不觉得,做倒爷是什么丢人的事。
她很现实,知道有钱了,家里可以买电视,买衣服,吃平常吃不起的玩意儿,做别人嘴里羡慕的“别人家”!
张月娥理了理思绪,露出一个灿烂的笑容,温声细语道:“小雄,李你长河哥有没有说,以后不做了?”
黄雄恍惚了一下。
他想了想道:“没说。”
张月娥心中一喜,紧接着问道:“那他以后再当倒爷还带你吗?”
黄雄摇头:“不知道。”
张月娥顿时急了,一巴掌拍到黄雄后背上:“这怎么能不知道呢?你得问啊!”
“嘶!!”
许是碰到伤口了,黄雄疼的呲牙咧嘴。
张月娥见状,破天荒道了个歉:“不好意思,我忘了,你忍一下,我给你去拿药。”
说着,她打开门,疾步匆匆走出房间。
黄雄一怔,扶着后背的手不自觉放下。
“她是不是道歉了”
这是他从小到大第一次,见到母亲温柔的模样。
幸运的是,他见到了。
不幸的是,蒋红兵没见到。
他将钱递给蒋大顺时,蒋父惊人的沉默,眉头紧了又松,嘴巴张了又闭,极其纠结。
许久之后,他迈着瘸腿走进屋里,将一件不知穿了多少年的棉袄拿出来。
拆掉内衬,从中取出了一张发黄的纸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