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默。
无尽的沉默。
“我娘她”
蒋红兵开了口。
他的棉袄破破烂烂,上面好几道划痕,像是刀割的,裤脚上满是泥土。
不难想象他孤身一人,千里寻亲的艰难。
几人往前迈了几步,与他站在一起。
李长河心知此刻说什么,都掩盖不了至亲去世的悲痛,但他还是拍了拍蒋红兵的肩膀。
“节哀。”
蒋红兵面无表情:“我娘她……来到这的第一天,就跑了。”
李长河愣了,周铁柱呼之欲出的眼泪,瞬间憋了回去。
“啥意思,跑哪去了?”
蒋红兵摇头:“不知道,买她的人没追上。”
周铁柱指着坟头,不可置信道:“那这是?”
“不认识。”
蒋红兵一脸伤感:“这里站得高,我能看见你们的身影。”
众人:“”
神他妈转折!
李长河忍了又忍,实在没忍住,一脚踢他屁股上。
“我去你大爷的!!”
“不认识你上人家坟头蹦跶什么来?”
蒋红兵拍拍屁股,毫不在意道:“我都说了,这里看的远,能第一时间发现你们。”
众人的一腔憋闷,瞬间被这句话搞破防了。
周铁柱率先骂道:“揍这孙子!”
李长河欣然点头。
下一瞬,蒋红兵就被几人按在地上,来回摩擦了许久。
回程的路上。
李长河安慰道:“放宽心,没找到未必是坏事,没有消息就是最好的消息。”
“就是!”
周铁柱接过话茬,拍了拍胸脯道:“虽然柱爷我膈应你,但柱爷在这件事上,绝对帮你撑到底!要钱出钱,要力出力!”
黄雄连连附和:“俺也一样!”
魏天没说话,怔怔的看着蒋红兵的手。
刚才为什么要攥着拳头,是激动吗
虎头蛇尾的旅程谈不上好坏。
火车路过京城时,魏天四人下车,转道去粤省进货。
李长河则回到上营县,敲定货源。
一九八八年,日用百货的采购渠道十分有限。
绝大部分商品,走的还是计划内的调拨体系,计划外能流通到市场上的很少。
原因嘛
说来滑稽,各大国营厂为了完成上级的产能指标,宁愿把成吨的滞销货摆在那落灰,也不愿意出去推销一圈,把库存清一清。
归根结底,还是当甲方习惯了。
思维僵化,扭转不过来。
这也是开放市场经济后,无数国营厂被民营企业挤兑关门的原因。
所以想将日用百货摆上货架,总共就两条路。
要么就去沿海地区批发,要么就直接去找生产厂商拿货。
但这两种方法,都面临同一个问题。
“运输!!”
运输需要大车!
大车上路,黄金万两!
这年头养大车相当昂贵,动辄上千公里的车程,油耗子、路霸、劫匪,一波接一波,层出不穷的麻烦。
短期根本没必要考虑。
李长河换了个思路考虑问题。
自己未来的竞争对手是谁?
“供销社!“百货大楼”。
他们的货从哪来?
“百货大楼和供销社批发,自产自销!”
没错!
此时供销社和百货大楼还没拆分。
保留着计划经济时“批零合一”的体制。
既是卖货的零售商,也是批货的批发商。
没从这个年代走出来的人,或许很难想象,卖货给竞争对手是多么荒唐的事。
你开一家店,他也开一家,然后你去他那进货。
简直疯了!!!
但这就是时代特色。
对供销社来讲,管你是城镇代销点还是小卖部,只要你合法合规,那他们毫不犹豫的卖你。
因为他们脑子里压根就没有“竞争对手”的概念。
他们是什么?
全国零售垄断王者!
八十多万的经营站点,遍布全国数百万城镇,惠及十多亿人口。
就问,谁能与之一战?
所以不存在什么“培养对手”。
付钱,拿货,走人,别说废话。
至于后期做大,货源被卡脖子?
更不可能。
“批发业务”和“零售业务”是两个完全独立核算的部门。
尤其批发部门,有自己的销售任务和利润指标,年底完不成要挨板子的。
只要你的进货够多,他们不止不会卡你,还会主动帮你顶住其他方面的压力。
给你留好货,优先发货!
唯一的缺点就是,从供销社进货,不如直接从厂家拿货来的便宜。
但这点差价,对于眼下的李长河来说,完全可以接受。
到了上营县,李长河家都没回,下了火车直奔供销社办事处。
一栋三层的水泥楼,采购部在后院。
部门经理叫林纪平,效率极高。
听清来意之后,直接扔给他一本一尺高的册子。
“砰!”
厚厚的册子砸到桌子上,发出闷响。
“里面是商品的进货价,边上有本,想要什么自己写编号,要多少数量标在后面。”
说完他坐回椅子上,一副“你自己看,挑完了叫我”的架势。
李长河翻开册本,第一页就是总目录。
从食品到日用百货,再到服装五金,零零总总两万多种商品。
“卧槽!”
李长河暗自咋舌,幸亏供销社跟不上时代了,不然就这产品种类,拿头跟它打。
他大致翻了翻,指着标记问道:“这些圆圈是什么意思?”
林纪平瞥了一眼,语气平淡道:“打√的是畅销的,你要开小卖部,这些基本必备,打x的没货,厂家停产了,○是等着补货的。”
他低头看了一眼手表道:“每周五补货,一会就该到了。”
李长河恍然,这就合理的多了。
他环顾四周,靠墙位置坐了好几个打扮时髦的女人,趴在桌子上奋笔疾书,本子翻的哗哗作响。
李长河摇了摇头:“林经理,进货价我就不看了。”
林纪平困惑抬头。
李长河指着册本,比划了个圈:“各大商品种类,所有畅销的,只要保质期在三个月以上”
他把手往桌子上一按:“我全要了!”
林纪平愣了一下:“三百多种你全要?每样要多少?”
李长河大手一挥:“有多少要多少!”
此言一出,整个办公室,瞬间安静下来。
翻页声戛然而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