快门声几不可闻。
但从李长河出现的那一刻算起，闪光灯已经亮了三回。
似是察觉到他的视线，女人将相机挂在胸前，穿过人群径直了过来。
她走的很快，戴着知识分子的利落劲。
齐耳的短发盖过耳垂，略带上扬的眉毛下，是一张英气十足的脸。
如果忽略脖子上裹着的大红围巾，那么最显眼的，应该是她的大长腿了。
“李老板”
她在李长河面前站定，语气不冷不热道：“胶卷的费用你要报销。”
钟玲，二十八岁，《上营群众报》的摄影通讯员。
整个县城也没多少台的相机，代表了她的文凭。
中国传媒大学高材生。
从语气就能听出来，她看不起李长河，嗯，不是针对他。
钟玲平等的看不起上营县任何人。
在她看来，以自己全系第三的学业表现，导师亲口承认的“新闻敏感度”。
她本该有出国，当驻外记者机会的。
去见识先进的西方文明，去呼吸自由的空气，一直是她的梦想。
就算退一档，驻外名额没有她。
她也应该去央视、去文化部，去新华社，去那些大有前途的高级别部门。
实在实在名额有限的话，最差最差，她也应该分配到省城！
市里？她压根没考虑过。
可是！
她千算万算，偏偏漏了她“统包统分”几个字，那张盖着红戳的分配通知书，像一盆冷水，把她从云端浇醒。
她不得不服从“集中使用，重点配备”方针，回到了这个穷乡僻壤的小县城，虚度光阴。
钟玲不服，多次越级打调离申请，措辞一次比一次恳切。
结果？可想而知。
报告不仅被以“缺乏基层工作经验，个人主观意识强烈”为由打了回来。
还因此举恶了《上营群众报》的报社领导。
原本捧在手心里的高材生待遇，短短几天退化成了全员漠视，敬而远之的态度。
没人搭理她，更别说给她派活了。
但钟玲毫不在意，认定县城不是她的久留之地。
她要凭借几篇优秀的报道，向导师证明自己的能力，然后再求求情，调到京城去。
想法很美好，现实很残酷。
县城是一潭万年不变的死水，任她翻遍档案，也没找到什么能吸引眼球的爆点。
枯燥的领导报告、乏味的厂工晋升、稀松平常的丢猪启事，无聊到催眠的感谢信。
平淡！
平淡！
平淡到钟玲月经不调，跟新婚半年的丈夫，吵了无数次架。
那个在教育局坐办公室的男人，永远理解不了她为什么不能安分过日子。
就像她也理解不了，对方为什么甘愿烂在这摊死水里，也不愿意出去走走。
然后，机会来了。
李长河登门拜访，希望报纸能用豆腐板块，报道一下他的超市开业。
“超市？”
接待他的报社职工，压根没听说过这玩意，只当他是想出名想疯了的个体户，挥挥手就以“不够资格”为由打发了。
关上门后，一个老资历记者抱着水杯，冷嘲热讽道：“回头得跟门卫说一声，什么人都放进来，把咱们报社当什么了？菜市场？”
钟玲当时刚从总编办公室出来，又被训了一顿，脸上挂着寒霜，听到这句话，随口问了问经过。
当听到“超市”两个字时，钟玲心中一动，当场就追了出去。
别人不知道，她知道啊！
她在大学英文阅读材料里，见过这个词。
“super
arket！”
“宽敞通道+开放货架+自选商品+统一结账，西方零售业的最新形态。”
这是她在油墨浓重的外刊上，读到的新内容。
李长河正准备去下一家报社，被钟玲拦住，还以为自己犯了什么忌讳，刚要询问，钟玲先道出来意。
李长河当即请到了贵宾楼，一番深入沟通后，两人达成首次合作。
钟玲将以“改革春风吹进我县，首家私营超市火爆开业！”为主题。
重点突出“搞活市场经济”“带动就业致富”的政治意义，明确超市是“响应国家号召”合法经营的产物。
顺便嘛
李长河夹带了点私货，期望钟玲能在报道中，标出“明码标价，开架自选”八个字，做个小小宣传。
钟玲犹豫半晌，答应了。
因为她也有私货夹带，她要让导师看到，她能将西方零售业和中国小县城结合起来。
证明自己，比那些写会议简讯的庸才强多了。
不过钟玲提了个硬性要求：必须亲眼看看超市。
别牛逼吹的震天响，深入一看面子货，那就不是弄巧成拙那么简单了，那是自毁前程。
李长河收回思绪，扔掉烟头，从兜里掏出一张大团结，笑了笑道：“钟小姐，胶卷怎么卖的我不知道，这些应该够了。”
钟玲鼻音“嗯”了一声，也没说够不够，随手揣进兜里，淡淡道：“李老板，看在你长得不错的份上，给你提个醒”
“西方在开业典礼的场合，要系领带，而不是”
她指了指李长河的胸针，不言而喻。
李长河低头看了一眼，瞬间乐了：“你从哪本书上看到的？”
钟玲微微皱眉，她讨厌这样的质疑。
“我没有回答你的义务，只是出于礼貌，防止某天你被外国友人看了笑话，丢了自己人的脸。”
接着她话锋一转，施舍道：“不过我今天心情好，可以给你科普一下，书名叫《艾米丽·波斯特礼仪》，有时间你可以拜读一下。”
她的举手投足间，满满高知的优越感。
“又是这种语气。”
李长河在心里叹了口气，想起那天在贵宾楼，她谈起西方时不加掩饰的尊崇，和此刻如出一辙。
关键她还不是个例。
李长河理解这代人，国门刚打开十多年，外面东西如洪水般涌起来。
每一样都是新鲜的，每种都带着“先进”的光环。
无论文娱，还是思想
他见过太多太多，越是知识分子越是如此，这怪不得她，自信心这玩意儿，还真不是一两天能长出来的。
但理解归理解，他无法苟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