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凿子面有犹疑,踌躇道:“大王,额真心敬服你,跟着你这样的爷们儿,一辈子活个爽利。”
一旁刚上岸的镚子走过来,长时间河水里浸泡,使得他牙关都在打战。镚子带着几分优越感,弯下腰对着凿子的脑袋,得意地开口道:“凿子哥,平时把你嫽咋滴(指牛气)不行,你有三个崽得养,还有个老娘。额就不一样了,额没有家口拖累,这回就跟着大王建功立业去。”
跪在地上的凿子翻起眼皮瞪着镚子,像个鼓了气的蛤蟆,良久,气得“嗨”一声狠狠地一拳捶在地上,烦躁地从地上趴起来,大巴掌一把把小儿子从他娘怀里揪过来来,没好气道:“你个虎婆娘,这下满意了,走走走,莫丢人现眼,都回家去。”
李倓不禁失笑,轻轻拍拍沮丧的凿子肩膀,安慰道:“凿子哥,好汉子到哪里都是好汉子,你先在家养孩儿,等过几年孩儿们大了,你再来寻我,照样可以建一番功业!”
凿子带着村里几个健壮的男子,帮忙把十几个伤员弄到村里安置暂不提。且说李倓最后过河的时候,还带了村里主动跟着大部队走的青壮年二十三人,包括镚子在内。这二十三人,多多少少带了五六天的粮食,一上路,便主动把粮食上交给李倓,这觉悟简直堪比夏国解放战争时期,第一批先进军人。
等大部队过了渭河,已经是戌时中,此时的钳耳大福已经止住血,精神恢复一些。一旦能挺住,他就跟着李倓、李俶、刘贞达等人后面,一起清点人数。
史书上对于钳耳大福记载非常之少,潼关失守后,此人就失去踪迹,再未出现过。李倓对这个人并没有先入为主的深刻印象,他发现钳耳大福不爱说话,也并不是很会管理军队,他带来的,事实上是一支临时凑在一起的杂牌军。
虽说有二千多人,并不都是河西、陇右军,还有封常清、高仙芝手下的中央远征军残部,也有长安临时招募的,未经过实战训练、直接发往潼关的市井泼皮,甚至还有十几个奴刺、契苾、吐谷浑等蕃兵,或许还有少量朔方、河东兵。
由李俶与李倓直接管理队伍,李亨当然不用亲自接触这中、下层将士,不曾了解具体情况。李俶也并不很清楚这支队伍的来处如此之杂,他单纯以为钳耳大福御下如此无能,却难怪兵败如山倒。在
点验人数时,李俶脸色越来越阴沉,数番瞪着钳耳大福,就差脱口骂出来。这支队伍整个管理之混乱,他根本未尝经见过,事实上,李俶见过的只有陈玄礼所率的禁军和宦官组成的飞龙小儿。他也从来没有带过部队,自然无从知道,真正的地方军队是怎么一个军容军纪。
钳耳大福又不是傻子,早看出李俶的不满,他一直低垂着头,并不与李俶目光对接。他少年从军,因性格木讷,并不会讨好上官,仅凭勇武过人,跟随哥舒翰参加过对吐蕃的“新城之战”(742年)、“苦拔海之战”(746年)、“积石军之战”(747年)、“青海筑城战”(748年)、“石堡城之战”(749年)“黄河九曲之战”……等等几乎所有歌舒翰作为主帅发起的战役。
以勇贯三军的狂放战斗作风,被同僚取了个绰号叫“钳耳大疯”,因他一旦投入战争,马上进入疯狂的境地,非结束战争,根本停不下来。
至直“灵宝之战”中,钳耳大福从战前哥舒翰跪地痛哭,向天乞告,就隐隐有了不祥的预感。他非常明白哥舒翰不愿出战根本不是畏战,而是为了保存实力、相机而动。
然而令人无奈的是,来自朝廷的一日六道圣旨,杨国忠疾言厉色地谴责哥舒翰“观望迁延、怯懦避战、畏敌如虎、虚糜士气、空耗军饷”,并严令警告,如若再不出战,将以“逗挠”之罪军法处置。
而监军宦官李大宜也数番羞讽哥舒翰。使得真正了解前方对垒实际情况的军中大将,多少都对朝廷有了抵触、不满甚至叛逆的心理。
这也直接导致火拔归仁对朝廷直接失去信心,干脆胁持哥舒翰投降安禄山,潼关遂破。随后就传出哥舒翰亲自写了好几封信给自己部下,劝他们一起投降安逆,钳耳大福对这样的传闻,一个字都不信。
哥舒翰一向清高骄傲,他的功勋任谁都无法抹煞,根本不可能临老失节,毁掉自己一世功名。再说他在接到圣旨临危挂帅,接替被朝廷斩掉的高仙芝、封长清驻守潼关的时候,已经中风,行动迟疑,强撑着才能骑马、指挥。
直至灵武之败,伤心、悲痛、大败打击之下,哥舒翰根本已经失去行为能力,连说话都说不利索,是被火拔归仁绑在木板上抬到安禄山行营的,怎么可能未几日就能好了,写好几封信给原部下劝降?
不过是安逆故意动摇朝廷军心,毁掉哥舒翰一生的好名声,令他无颜再回归朝廷而已。钳耳大福上怒之下,带着手下六百多溃兵,连续五天伺机反扑,想要趁敌不备,救出哥舒翰。
然而这么点兵力,却如以卵击石,不消两下,便被击散。三番五次的反扑均以失败告终,手下兵将信心全无,哭声一片,甚至根本不肯配合,直接叫嚷出“回陇右”的口号。
钳耳大福自知回天乏力,落得一个哪里都去不了的境地,怅然、羞愧加畏惧之下,过长安未入,直接打算过咸阳桥,回陇右与押衙周佖汇合后再做定夺。
西逃途中,边走边收留同样溃败下来的各路人马,直到咸阳桥边,才集齐了两千多溃兵。
哥舒翰乃是战场经验非常丰富的积年老将,怎么会看错人、用错人?试问钳耳大福一个身经百战、战功显赫的大将,怎么可能对一支区区两千人的部队,失去管理能力?
其实钳耳大福一方面是意兴阑珊,另一方面是根本不欲在这兄弟二人面前,流露出自己的军事才能,他尽量降低存在感,只是存了一个随时离开的念头。
同时,负着一口气,(对朝廷的怨气如今转移到这三个皇族身上),他也是想看看这对富贵锦绣窝里长出来的皇孙,怎么去调教这支杂牌军,只有等他们无计可施之下,才会用到自己,那时候他们也不敢太过轻视自己。